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戲迷養成小回顧

回台五個星期,排定了四部待看的戲,包含現代劇、梨園意象劇、京劇與黃梅各一。才發現,原來自己看的劇種已經從單點變成多線,而看戲儼然也在無聲無息之間成了我紓壓的方式之一;不管該做的事再怎麼多,也不管時間再怎麼卡,只要心煩、只要回到這座城市,找戲,看戲,悄然成為一種安撫我的心靈、更新她的容顏,屬於一個類回鄉人和類家鄉城之間的特殊連繫管道。

其實,看戲大概是近幾年才開始長出來的興趣。年代久遠的第一部愛情歌舞劇,是受到那時候的同事邀約;基於嘗鮮與情誼,即便票價比起看電影或跑K這種小時候常做的活動要高出許多,仍是牙一咬的就花下去。只是,第一次的看戲經驗並不算太好。太遙遠的觀戲距離、太無感的角色劇情、太莫名的表演形式,再通過當時太年輕的眼睛,以致於簡化出「舞台劇就是真人電影」這麼一句過度泛化的結論,從此將這項活動拍板定案封存在大腦某處再也沒有想起。

接著經過幾年,我繞了拉丁世界一圈,看戲也成長為島裡的一小股流行顯學。因為朋友的大力推薦,也因為眼睛看見的自己已經不同,我又走進劇場看戲。那一雙曾經年輕的眼睛,既承載了這個世界的黑暗,也經歷了另一個世界的失去,而那一部以幸福為題的戲,讓眼睛背後的靈魂受到深刻的情感震懾;從舞台上的情節與演出、舞台上下共同烘托出的氛圍,到整個場域裡虛實交錯的特殊魔力;目光所及,全是滿滿的情緒流動。

這一種集結感動的威力但又孤立寂然的抽離,同時糅雜成心底最深處的滿足與空虛;一方面消解了對當下的猜疑,一方面又衝擊了對未來的信仰。而我,便從此耽溺於斯。

然後,便一路到了現在。凡該團的戲必看、凡該團的演員必追;我的「兩個凡是」引導我成為該團鐵粉,即便有其他劇團推出其他好戲,我只像被戴了眼罩的馬兒一樣,除了該劇團的戲,其他全都進不到眼裡。那幾年,我只是放任著自己饑餓地等待,等待著觀戲的胃口被填飽,也等待著某個能夠打破單一現狀的契機出現。

終於,契機以奇妙的形式走來。

某個學期的某位客座,廣泛地介紹了中國文學與藝術,也盡其所能的展示出它的各個層面,運用讀本、反饋、討論、模擬、試演等各種方法,客座只想傳達自己對這些作品的感動,無論座位上的孩子們是否早已被其他的那些給壓迫成無感生物。而總是站在門外的我,卻在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感受到文學之於她的意義。臨摹某個京戲折子的劇情時、角色扮演某篇現代小說的片段時、解說某幅山水畫作的意境時,她的語氣動作眼神,無一不流露出的,所謂她對這一切的,熱情。

那種眾人皆有我獨缺的熱情。


總之,我像被蠱惑了似地買了從未看過的劇團與劇種,然後是另一個劇團另一種劇種,然後再另一個......。短短兩年間,「兩個凡是」更弦易轍為凡有閒瑕就看戲、凡見新劇種就要追。拿掉了眼罩的馬兒,發現草原上原來是花朵繁盛,一眼竟不能遍及。


當然,首先感動我的那個劇團仍然在心中維持著難以動搖的地位,只是單一劇種已然成為過去的記憶。為了不讓自己餓死、為了遍覽眼前風光,也為了尋找並刺激那個期待中的穴道開啟,我想,我會繼續這麼凡是下去。


2013年12月19日 星期四

新北,舊北(上)

早在從北京回來的那年,心裡就生出寫這篇文章的念頭,卻因為無從下筆而拖拖延延到了現在。然而直到現在,我發現自己仍然處在情緒很多文字很少的狀態裡,但要是再不寫一點什麼,那些重要的一兩道情緒或許就會被往後的我消化得無影無蹤了。因此,即便主題之難,即便構想再亂,只要拿出寫論文的精神,寫,就對了。


身處北京的那時候,住的是八零年代建設的舊小區,出沒的是西三環的舊學區,發展高速的東邊大抵就去過那麼一兩次;朋友說的現代北京,大概只有某購物廣場的巨型天幕跑馬燈搆得上資格。而對於理當讓我大愛、充斥著古老建築的那座城市,如今回想起來,卻只剩下空氣裡飄飛的棉絮(污染?)、地下道載滿整車水果大聲吆喝的外地小販、同時上演鋼管熱舞和川劇變臉的酒吧,以及開在天橋角落邊的台牌咖啡店。

隨處可見歷史建築、史蹟軼聞的這座城市,原來像個外表莊嚴但內心空虛的老人。那些追逐金錢和名聲的人潮,日復一日地塞滿這座只餘下空殼的城市;而老人維持著空白的臉孔,無奈地吐納著這些往來不復見的過客。


結束實習,我搭著當時出事沒多久的動車轉往上海,為了兩週後的首次發表龜縮在友人家裡埋頭苦幹,成為身在上海卻大門不出的詭異外國人。然而,期間唯幾次的入城體驗,這座商業城卻都以輕鬆自如的姿態展示出她的嶄新與繽紛。我想這種感受和友人生活的區域有關,但即便是在信步瞎晃的舊街城裡,我卻也絲毫聞不到前一座城市裡的空。相反的,上海城給我一種滿的感覺;滿滿的新建築、滿滿的自豪,和滿滿的什麼都可能做到的氛圍。

留在我印象裡的上海城,有亮燦燦的明珠高塔、安靜井然的現代小區、和後來被漂流禽屍蓋過的那一股,充滿希望的味道。城裡的人們驕傲著她的驕傲、與有榮焉著她的蓬勃朝氣;而她以滿載的密集高樓、豔麗的彩燈景色回報舉世的注目。


帶著鮮明的上海城畫面,我回到台灣。那個時候,富麗堂皇的航廈還在藍圖裡,我走出入境室,踏進狹窄又擁擠、只得兩路人並排行動的入境大廳。接著跟著人龍走向巴士轉乘區,沿途經過的,包含臨時搭建蒼白薄弱的工地牆、黏滿固定線路膠帶但阻礙推車行進的崎嶇地板、標誌著大大的嬰兒圖樣卻凸出於行走動線的藍色洗手間標示牌。

混亂的客運售票區裡,我推著行李捏著車票被擋在出航廈的門前,因為外頭的長型候車區全被進出的旅客塞滿,回堵到航廈裡,動彈不得。悶熱的八月底,排在我前方收集推車的機場人員穿著廉價布質做成的短袖制服,經過不知道多少年的淘洗,變成如今我眼前所見的這件薄透、脫線,衣領上還有一絲破損的白色短袖制服。

門上的冷氣呼呼地吹,門外的引擎轟轟地轉。在滿是巴士熱氣與人聲嘈雜的航廈門前,那幾秒鐘,我突然從心裡生出一股深深的悲哀。這塊我生長的土地、這座我再晚出門都不感覺害怕的城市、這個自詡為開放進步的島嶼,原來早已經打從心底裡徹頭徹尾的,舊了。

而我的悲哀除了為眼前的他、為這片長期供養他們卻仍被漠視的她、也為理解了現實的我,和那些還不理解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