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起點:鄉

這兩週,病到有一種濃濃的恍惚感。從在日本被延誤行程開始,接著是幾天的上吐下瀉直到混亂中聽到的「恭喜啊!」作為暫停的藥引,再經過幾日的不安懷疑憤慨擔憂,轟炸出大睡三十小時的反覆發燒喉嚨燒與頭痛欲裂。心理影響生理,古有明證。

只是為什麼這一切會這麼強烈,為什麼當天從登機口到飛機離地,一路上淚流不停。明明是數不清的第幾次起飛,卻是第一次這麼前所未有地擔心回轉的路。我想,這些高昂的情緒大概都和過去的積累脫離不了干係吧!


從第一次離開起,最常收到的評語除了豔羨卻不打算作為的「好好喔!」、讚嘆卻不帶內容的「好厲害!」,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應該只有「妳很勇敢。」這一句。從旅行時偶遇的西班牙老夫妻、一起流浪的年輕同伴、相識半生的同窗老友,差不多每個圈圈裡的某一或兩人,就會出現這麼一句評語。

而我之所以對這句話記憶深刻,卻並非由來自被稱讚的飄然,而是因為我自始至終,都不認為這句話和我有什麼關係;勇敢,為什麼離開就是勇敢?為什麼一個人生活旅行就是勇敢?說我好傻好天真也行,當時太年輕也好,反正,那時候的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做這些事需要什麼勇氣。不就是,買了票,打了包,腳步,就這麼踏出去了嗎?


直到某一天,我背著電腦走進網咖連上撥接看見一張熟悉的景色照裡,被赤紅片片給佔據。大大的滿版照片,是我曾經騎車來回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路口,如今卻是一丁點白也不留的,滿頁豔紅。當下,我想到不久前看過的好萊塢電影,情節刻劃著因為身分失效而無立錐之地的困境。電影裡,主角得知母國暴動而跳上桌子大吼大叫的不可置信、被航警團團包圍哭嚎著要回家的悲憤哀悽、屢次闖關屢次被海關蓋上拒絕入境章的沮喪無助......瞬時閃過的幾個畫面嚇醒了我;原來,這世界對個人身分的認同是這麼地薄弱,而這種被商業大片相中的賣點,竟然在我這個時代的這個國家裡,完全是可能成真的情節。

面對我從未懷疑過,也從未思考過的問題,自那次以後,開始有了疑惑。


又幾年以後,某次離開的某一天,大早見面的朋友急急地帶來鄰國收攤的消息。聽著他們「立即中止、就地打包、不得停留」的用詞,我想像著如果自己剛開的新班就這麼被中止、剛買的交通工具因為無法打包而只能放棄、所有在這裡認識建立的關係連繫必須立即割除連再見都說不完全......光是想像就足以讓過客如此心慌,更遑論那些把半個人生都紮寨於此的前輩們了。

再幾年以後,另一張類似場景但由紅轉白的大滿版透過寬螢幕放映在眼前。我讚嘆著照片傳達出的力量、敬佩著每個白點的出現,但心裡對某些問題的答案卻渴望地愈發熱切。彷彿是過去那些因離開而絮積出的對身分的疑惑、對歸屬的徬徨,甚至對家與鄉的糾葛,全部隨著愈見輕淺的行囊發酵為愈見沈重的負荷。


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離開對我來說,就只是離開,而出發,也不過就是從起點經過目的地再回到起點的移動。離開以後,總有一天會回轉;出發之後,也總有一刻會抵達。事情,應該就是這麼簡單地運作著才對。然而幾趟來回,我發現概念裡的起點多出了很多地址,出發前往的目的地,也多出了很多不同的字母代碼。

一開始,我還能明確地指出起點何在,還能敘說抱怨那個城市裡的悶濕擁擠;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地址、越來越多的代碼,我慢慢無法確定這個起點是否就是該回轉的同一個起點,而我越來越習慣的那些敘說裡,竟開始夾帶了一絲絲的感官模糊與莫名懷念。

為了理清這種莫名,我只能以各種角度檢視自己概念裡的起點。


起點,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空間裡,有生活的痕跡;生活中,多數包含大致規律的作息;作息之間,存在少數的自由意志搭配。起點,是站在街邊看著人潮時心安神定;起點,是走在巷弄裡穿過黑暗時不必加快腳步;起點,是踏進每間店舖中都能自在地融入流動的方向;起點,是即便日子過得看似單調,卻總能在平淡中玩出深刻。


對比這些概念,很多地址陸續被剔除,很多代碼也逐一被刪去,只是最後剩下的兩個,卻陷在既符合又不符合的境況裡,僵持。候選一,本來只是個目的地,但不僅通過了上述所有概念的檢驗,還比原先的起點更多了幾分理想的歸屬;候選二,看起來就是所有開始的起點,但空間裡少了熟悉的痕跡,作息與自由搭配的界限也變得愈發模糊不清。家非家,鄉亦非鄉。起點,彷彿不是那個等待回轉的起點;離開,似乎也不再只是單純的離開;而我,也早就不是離開以前從來沒人對我說過勇敢的那個我了。



初訪紐約,2004


「妳很勇敢。」

直到現在,偶爾還會有人這麼對我說。雖然我已經知道當初的無懼來自於無知,但如今感受過恐懼因而得以觸摸到勇敢的我,卻仍舊不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勇氣能夠面對未來,或面對可能變得黑暗卻必須在最終回轉的起點。但若我真的可能有一點點的勇氣,我祈願,贈予所有的給她,讓我那可能是的起點能夠在我回轉之際,一如既往地鬧騰、擁擠、多元、自由,如同我第一次離去那樣。


2014年3月2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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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回來這一週,很害怕,很害怕上課。

我不知道,面對那些似是而非的問題、那些半知不解的臉孔、或是那些先入為主的立場,我應該說什麼,或者,不說什麼。

我才知道,原來當議題離自己太近的時候,任何舉動都可能造成傷害。而語言在此刻成為最尖銳而無情的武器,無論對說話者、聽話者,甚至只是圍觀湊熱鬧的,都很可能受到波及,禍害無辜。

我想知道的細節太多、想訴說的事實太混亂、想選擇的角度太極端;這些想,在回到曾經這麼熟悉自在的位置上,結果是,沒有一條適合、沒有一句適當,也沒有一個,可能適用。


這一次,是第一次對自以為最qualified的那項條件,這麼嚴重的自我質疑,與笞害著。

2014年3月15日 星期六

反饋之二:誰的框架

春節前的最後一堂課,學生明顯管不住自己的心,除了練習漫不經心,甚至還開口要求早點下課。奈何遇到剛被反饋激勵出幹勁的我,學生們也只能摸摸鼻子捨命陪老師。只不過,或許被激勵得太過也不是件好事,健忘如我,竟又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上一堂課,我根據學生給的建議調整了內容與比重。先花了近一堂課的時間討論生詞與相關用法,之後才進入以往作為課程主體的語法。此外,語法呈現也從善如流地採用了課文原句,不再只看到骨頭就直接要學生長肉出來。從學生的反應裡,當下我就感覺到這個調整對他們的幫助,也更確定適度的擷取是有助學習的。

只不過,這種明顯依賴課文的擷取,或許還是應該經過另一種層次的檢視過後再決定是否適用才行。否則,後果大抵就會像這堂課一樣,學生心裡想著接下來的十天大假、腦子卻陷於語法的邏輯泥沼、最後輸出為了說而說、對學習卻毫無助益的語言。

一個來看課的學生後來安慰我,因為學生太想放假,所以才影響了學習效率。當然我可以這麼想,但一個有機的學習場域既是由各個參與者組成,參與者的心理因素不是更應該被考慮進去才對嗎?

下課以後,我沿著常走的路線,經過圖書館前的小花圃、學生餐廳旁的木藤架、停車場邊的綠葉桃樹,最後通過小小的斜坡回到辦公樓,走進辦公室。我慢慢想起來,原來這種考慮環境的能力,就像是導覽訓練中那一項無法被明白教授的技能;明明內建在行為裡,卻無法只依靠有限的腦資源就啟動它。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導覽員大概就是把資料背得很熟、每天不斷地複述,有時還要懂得耍點嘴皮子與專業術語的工作。但其實,除了這些可見的片段之外,導覽員更需要的是對於臨場的反應。其中,找動線就是一項必備但無法言說的臨場技能。

找動線聽來容易,但做起來有時並不那麼簡單。因為當有多組團體必須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場館裡進行導覽時,如果其中一個團體路線行進不順,導致的後果可能不只是那個團體的遊興盡失,還可能讓全館塞車、音量爆表、客訴爆單等等。因此,導覽員如何在這個看似偌大的空間裡找出能夠自由行進、不互相干擾或中斷、最適合全體的路線,就成了必備的技能。而這裡所謂「全體」,包含自己的這個團體、其他導覽員的團體,以及現場臨時集結或四散的小群體。

這種配置全館空間的能力,有時候對菜鳥導覽員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任務。他們會說,「因為這件展品有太多要講,快不了」;「因為已經進了展廳,出不去」;「因為我只會講這個展間,所以在別間耗不了太久」。

而我,在課上講了「因為課本裡提到了這個形式,所以得教」。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我猜我是個很容易被文字限制的人,導覽時不曾出現過的找動線問題,沒想到竟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課堂上。但其實,無論導覽或教學都不只是一個人或一個物件的事;如果只考慮自己、只考慮物件,而忽略了最重要也佔最多數的參與者,那麼,原本的角色優勢也只能成為一種被嫌惡的負擔,整件事,大概也只能成為汗滴涔涔、吃力不討好的獨角戲而已了。

而就像學界爭論不休的教學順序,到底該依語言難度或使用頻率進行教學內容的安排,至今仍無定見一樣;課本裡出現的生詞語法到底應該全部都教還是經過教學者個人篩選,兩派同樣也各有擁護群眾。依照過往工作歷程走到這裡的我,這些議題目前我還沒有什麼定見。

但作為一個幾乎不曾被動線困擾的導覽員,我會說,導覽不只是從第一間展廳走到最後一間,也不只是照本宣科地無限次複述書裡讀到的知識;除了突顯某些展件的特色之外,導覽更重要的是提供一次與藝術接觸的美好經驗、開啟另一種了解藝術的可能、傳達場館空間中的文化底蘊,以及提升個人追求藝術的興趣。

教學,我想也是。

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反饋之一:必要與必須

本來想結束完整的一課之後總結學生反饋給我的刺激,但事情總是不如憨人想得那麼簡單,第一天風調雨順,隔天就岐嶇難行,這篇文章的基調也只能從正面陽光微調成晴雨交錯了。這樣其實也好,就像過去的導覽一樣,即便你準備得再充分,也不一定每場都能講得精彩合意;有起有伏的教學生態,才是更真實的人生。

話說日前收到四好班的反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從中看到了一些東西。雖說過去的幾個學期也有反饋,但一來沒有大問題被反映,二來自己對如何看反饋也似懂非懂;說實話,有一小段時間,反饋在某種程度上只被我視為有分數的另一份作業而已。

我想這種心態跟過去寫過的反饋有關。回想當學生時寫過的所有反饋,不過就是一張張充滿了各式表格的紙,內容大同小異,美觀與否視各家行政功力而定。除非在最後的意見欄裡寫下自己的想法,其他需要填滿的,只是一個又一個的框框,打勾打叉打圈圈,隨人喜愛。這樣子的反饋,通常不脫兩三分鐘就能解決,而向來對無意義的規矩不怎麼順從的我,自然也常耍皮裝死能不填就不填。

但在這裡,學生得在期中末分別寫一頁的開放型反饋,作為對自己學習歷程的檢視,也作為提供老師調整教學的建議。的確,與其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問題進行量表化的檢視,直接由學生端收到的意見當然更加具體且具針對性。不過就像任何一種學習一樣,學生寫反饋需要練習,老師讀反饋,當然也需要練習。

四好班半數以上的學生經過第一個學期的適應與磨合,這學期才開始,就可以很明顯感覺到他們的自在。加上程度與環境對了,學生們竟然可以樂在其中地與語法搏鬥而不感到厭倦。而經過了上學期的練習,這學期的反饋自然也寫得更有個人特色與建設性。同樣的,看了那麼多反饋的我,也總算在這一次找到光源,開始能向著某個目標前進。

而這種體會的反應在我身上也是立即的。過去在教這種程度的班時,常常我會困在某些東西該教或不該教的問題裡;搖擺取捨的結果,就出現了教學內容的不穩定,以及以時間作為課程安排基準的應付心態。然而,就在這種「這個很容易不必教」、「這個學生一定會覺得很無聊」的自以為裡,應該被展示學習、被花時間練習的教學成分就被這所謂的「彈性」給犠牲了。

一直到四好班的反饋,才讓我警醒。

「給他們需要的,而不是想要的。」貴人學姐離開前留下的話,在這時被連結了出來。


作為學習者,我們期待的是走進學習場域,通過教學者的展示說明與練習,在一定的時間裡得到想要學習的知識。付出金錢、花了時間,取得應得的報酬。而作為現在的學習者,我們期待的更多,因為知識已經不必要在學習場域裡才能取得;我們之所以願意再踏進學習場域,除了要滿足個人付出資源的根本動機之外,更想從中獲得的,是知識背後的知識,以及唯有親自參與場域才可能發生的交流。而如何讓這兩件事發生、如何將效果極大化,關鍵,都在教學者身上。

只是,無論學習者的目標有多動人或遠大,當基礎知識沒有被理解消化,所有建於其上的「想要」也只能是好高騖遠而不切實際。就像一個還不會爬的孩子想要跑步那樣,即便給他再好的鞋,他也只能坐在那裡對著你傻笑。而跟著這種「想要」忙和的照護者/教學者,大概會成為另一個好傻好天真的代表之一。

我想四好班的出現在這個時候再適切不過了;在教了三個學期的語法之後,我總算也找出了一些方法。而我想我要修改一下貴人學姐的話;

「給他們需要的,而不是他們,或我自己想要的。」

2014年3月13日 星期四

綠園再訪

趁著課間騎了一趟罐頭街,發現一早出門時令人哆嗦的低溫不知何時爬高到曬了會發燙的熱度,果真是標準的春天後母臉。騎在單車道上,一邊閃躲著海面反射刺得睜不開眼的亮光,一邊揣想著下午的字母班會有多少人出現、他們會不會被這天氣吸出去、如果在教室外又要怎麼調整流程......。

果不其然,下午進教室才提到天氣兩字,馬上就有同學提議到外面上課。

「好啊!」

大概是被我不假思索的反應嚇到,學生們半信半疑的面面相覷了幾秒,竟然又問了我一次,接著乖巧得像綿羊一樣等著我把網路上的作業完成,再次得到我首肯的眼神與一聲好之後,一群人才恢復原形活蹦亂跳地往外奔去,開心地彷彿要去郊遊似的。

進了綠園,浩浩蕩蕩的字母班老實不客氣地佔領了唯二的露營桌加一張白鐵圓桌,而且憑藉著人數優勢散放出惡霸多數效應,原本比我們早到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不知何時都默默遠去,最後連搖椅秋千都成了我們的領地。

各自找到舒適的位置後,便繼續上一堂課的話題,進行生詞複習與運用。首先讓學生們分享各自找到與話題有關的時事報導,同學們得通過發問、重述、說明等方法了解各自的事件內容,並且能夠對該事件提出自己的想法。等各組都說得差不多之後,便指派小組任務,要求各組選出一個事件,利用學過的生詞重新組織該事件內容,之後互相報告。最後用一個賓果遊戲結束課程,再次確認學生對詞義的理解以及詞彙延展的能力。

很簡單的流程,很簡單的遊戲,但應該是綠園力量太強大,學生竟然哇啦哇啦地講得不亦樂乎,就連猜生詞這種玩到爛的活動,大家都可以加進誇張動作、故事情節,甚至故意瞎猜製造瘋狂笑果。而且在我故作神秘地發下賓果單時,竟然還有一個老學生問我怎麼能搞這麼多出頭在課程裡(天知道賓果是我覺得最沒創意的遊戲之一)。


在以前,和學生並肩坐在一起對我來說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從踏入的第一間教室開始,作為師與生的區別,從來我就只有站立這一百零一種姿勢,就算人再累腳再痠,也絕不坐著。這或許是東方的文化體現,也或許是過去的經驗累積,但這種以細小的行為謹守著角色之間的區別,是我在轉換之間一個重要的自我提點。只不過,來到這裡以後,這種行為上的堅持與角色之間的交流模式都不斷地被所見所感所衝擊,而在持續的反芻過程裡,我開始慢慢嘗試,在教室裡拿出不同的樣子。

到現在,我和學生們並肩坐著,以平視的角度看著學生們在陽光下侃侃而談,一邊試著使用新生詞,一邊迎著吹來的微涼冷風。教與學的邊界在這一刻彷彿消失在空氣裡,取而代之的,是思想的流動與知識的撞擊,伴隨著園裡的青草味和時隱時現的大松鼠,刻劃出某種與環境共存的朝然生氣。


身處這一幕裡的我赫然發現,自己原來早在某個時點就曾經夢過這般場景,也早就在替自己設下界限的同時等待著掙脫……也難怪,我會這麼享受其中了。

學生的借花獻佛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缺,圓

上篇提到華教生涯裡的第一位良師。從他開始,或許可以是一種解釋;解釋為什麼我明明會用一些電腦,卻並不那麼愛用電腦教學。

那年的志工面試結束之後,受到「句讀」刺激的我立馬報名了當時最早開課的華語師資班,即便知道自己不是去巴國教中文的,仍然有種一定要學會的憤慨;後來發現,這種不知該叫做衝動還是遲頓的小稻草引起大波濤案例,在我的生命裡真是屢見不鮮哪!

後來去了巴國,認識了一個因為基礎設施影響受教權利的世界,也認識了一些在那個世界裡仍然努力向上的靈魂。他們和另一個世界的年輕人一樣,對社會有太多不滿;但因為知道這個社會的缺乏,所以更珍惜能擁有的一切,也更柔軟地適應眼前這個社會。他們更像某種順應天命的簡樸民族,出門遇到大雨就休息、上班遇到罷工就走路;這種在另一個世界看來懶散沒效率的態度,其實是一種歷經折衝後的平衡。

那時候,我分配到的兩個單位,一個在中西部的國家保護區內,另一個在首都政府辦公區裡。保護區裡的學生主修各式農學,平常的課程不是下地就是採摘,能夠在教室裡坐下來上課,對他們來說是種難得的奢侈。然而,在教室裡上課,我們能用的資源也就這麼多了。畢竟是個學校,教室裡該有的桌椅自然不缺,只是堪用的不多,也常常缺一少二,因此上課前的搬移自然是少不了的情景。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粉筆,沒有板擦,沒有投影布投影機,當然,也不可能有電腦。名符其實的,什麼都沒有。

至於政府辦公區,那就好一點了。常常,需要我上課的各部會會挪出會議室充當教室,好一點的有移動式白板,差一些的也有畫架,桌椅擺上,就可以開始。而且,辦公區裡少不了的影印機,理所當然成為我準備材料的得力工具。要是情況再好一點,我甚至可以有小杯的加糖咖啡可以享用。只不過,這是最理想的情況。更真實的情景是,找到白板但缺了白板筆、有了影印機卻沒了影印紙,或者是在萬事具備之際,停電。

我不記得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渡過時有時缺的那種「常態」,但當這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也開始把這一切視為常態之後,那個人身上,必定也產生了某種質變。

所以,我開始在出門的時候不帶傘,開始在備課的時候關掉電腦,也開始在有課能上的時間裡,努力地聽。我帶著我在原生世界裡不用的上翻式黃色筆記本,帶著圖畫多於文字的潦草教案,帶著我能準備的有限資源,走進每間樣樣稀缺的教室裡;然後發現,最豐富的教學資源,其實已經在那裡等著我。

那些為了學習而讓這一刻成真的學生們。


後來我回到自己的世界,進入一間又一間樣樣都不缺的教室裡。教室裡,一個比一個更炫麗的科技不斷被呈現,一次比一次更吸睛的特效不斷被超越;我卻發現,自己怎麼樣也找不到其中的重點了。那些科技特效儘管常常讓呈現者滿足、讓觀看者驚嘆,卻也往往在結束的那一刻,同時帶走了空間裡的可能。而我也才感受到,那個世界帶給我的質變,原來似乎是件不可逆的發生。


現在,我仍舊使用電腦備課,也仍舊使用PPT上課。我身上的吹毛求疵,仍舊出現在字斟句酌之間。不過我也開始更多頻率地走進教室就閤上電腦,拿出紙筆自製稱不上漂亮的教具;開始更多比例地放棄用得習慣的技術,使用扭曲的字體與蹩腳的圖畫。

就像第一位良師那樣,僅僅只用一張手繪漫畫就創造出滿室精彩;我也希望自己在某個時候,能夠成為一個懂得觀察空間、善用資源,撞擊出當下所有可能的呈現者。


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導覽與教學:角色

不知道為什麼,這學期在教室裡看到的那些亮亮的東西,似乎變多了。特別是在人數比較多的字母班裡;雖然每次上完都有一種過嗨的虛脫感,但就像每次帶完一場滿意的導覽那樣,超過癮的。

話說字母班的某一天,預計進度是複習上一堂生詞,以及理解文章內容。六百字的文章不多,三十幾個生詞裡也只有三分之一需要熟練,不太難,但也不那麼容易。我想著要不要使用電腦、想著要不要設計比賽、想著該不該讓他們讀文章、想著該不該塞問題討論......從上課前兩個小時想到上課前二十分鐘,我,還在想。

兩小時又二十分鐘以後,我和那篇文章,還有一紙散落的手寫字卡,在充滿著亮亮的東西的教室裡,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那個時刻,我有點真實地感覺到了導覽和教學在角色上的不同;導覽像是樂團首席,而教學,則更像個樂團指揮。

首席要做的是盡可能展現華麗技巧,讓自己成為其他弦樂完美襯托的大亮點;指揮卻得在華麗與和諧之間取得最適當的平衡,不只得滿足眾人,還要能創造出合奏的加乘效果。首席手裡的那一件樂器就是他所有能訴說的頻率;而指揮什麼樂器都沒有,只是拿著一根指揮棒,就通過了所有可能的音色唱出一齣震撼人心的交響樂。

那堂課的指揮棒,是折疊成小紙片的字卡,和一個拿來盛裝用的回收紙杯。


一開始,我先讓學生依照文章段數分組,每組負責一段,重點是每個人都要理解該段內容。接著重新分組,新的小組裡必須集滿文章各段;也就是說,一組裡的每個學生都帶著自己理解的那一段,組合起來就是一篇完整的文章。這次,要學生努力以自己的話描述各段內容,不明白的就進行語義協商,一直到其他同學都理解為止。再來,讓學生寫出各段關鍵字或句,再帶著全班檢視內容,一起以口述補充的方式合力過完文章。

之後,請所有學生們上台抽字卡,分成幾個小小組,要學生使用抽到的字卡編造一個故事。等到各組故事都有了雛形以後,就可以把小小組併成小組,再讓學生們想辦法把兩個小故事串在一起,變成一個有意義的大故事。最後讓各組上台說出各自的故事作結。

結果,原本是談論經濟發展與競爭,其中夾雜著縮略語、書面語與專有名詞的一篇報導文章,最後竟然拼湊出一位鋼鐵男為了管制愛狗行蹤而傾家盪產還拋棄癡心女友、兩個歷史風雲人物起死回生高談政局,以及蔬菜新聞台追蹤報導裸體試驗區的三個天馬行空又精彩絕倫的故事。


跟某次一樣,我一邊聽故事聽到滾來滾去,一邊又懊惱著為什麼沒能錄下來。

過去,我曾經在首席的位置上感到滿足並且戀戀不忘;不過如今,我好像也可以開始感受到當指揮的小小快樂了。我想我很有幸,在師資班裡遇見第一位良師,讓我在往後的機會裡一直記得簡單教學的重要性。經過了這些年,雖然常常還是免不了受到科技誘惑而偏離,但還好歪掉的比例似乎正在逐漸減少;也還好,有這些學生的反應不斷提醒著我,最簡單、最純粹的教學,往往才是效果最好的。



PS. 主題偏離得很嚴重哪~下一篇一定要來寫電腦教學!(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