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31日 星期日

【工作坊&戲迷看】人生如戲,戲散,人不散

身兼多職的壞處之一,就是永遠搞不清楚哪天該上班,哪天可以休假,尤其是在遇到週末補班的時候。前兩天盯著行事曆,還沈浸在已排定的工作擋住了想參加活動的懊惱裡時,一通電話解救了我轉不開的腦袋,也解開了我糾結一個多月的惋惜。難得撿到的一天,當然要不醉不歸把力所能及的都排進來才行。

下午先參加了蔣葳老師的工作坊。扣掉在生活圈以外的場地讓人一直想打噴嚏的bug之外,融入暗示教學與戲劇元素的工作坊仍是一如往常的精彩。對我來說,每次參加蔣葳老師的工作坊,都是一種對業內專家所能付出心血的喟嘆。當多數人只在意待遇如何、預算多寡、c/p分配合理與否之時,卻忘了還有另一項反求諸己的選擇;強化既有專業、探求潛藏可能,甚或只是照料個人健康,都是更加實際的辦法。

特別是在這個必須長保活力、不斷給予刺激的教學工作裡,如果平常不多方吸收、充實自己,大概很快就會感覺腸枯思竭,像顆消風的汽球一樣飛散在沈悶的教室裡了。

而儘管參加了這麼幾年,也了解蔣葳老師的風格,這次還是得到了不少啟發。最讓我驚喜的是戲劇成分更加凸出;不管是流動塑像或一人一故事,這些跨界語彙在聲音上直接刺激了我們這些自詡為語言老師的腦袋,並且進一步在行為上打破了我們慣性的教學設計思考。

蔣葳老師工作坊,2016@Taipei
除此以外,工作坊裡的視聽感官刺激、立體化與圖像化、留白留空的藝術,都讓人對教學和語言有了更開闊的思維。一直以來,蔣老師最讓我無法企及的就是每段活動使用的引導工具;不管是紙張、彩繩、音樂、布偶,不大的行李箱彷彿像是小叮噹的百寶袋,隨手一撈就是彩虹。對我這種怕死了麻煩的人來說,根本是連想都不敢想要達到的境界啊~

另外,老師也用了許多辦法把語言立體化。諸如加入肢體移動建立空間感、使用看得見的道具創造畫面、賦予物件新角色藉以代入外語性格;每一個點都可以連成線,再擴展到面,成為完整的一門教學藝術。而流竄在整個場域氛圍裡的彈性,則跟戴老師傳授的留白藝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明華園<散戲,2016@Taipei
晚上趕回市內,加入滿堂的看戲觀眾,重溫六十年代的沒落與煇煌。

五十年代的台灣,經過了初始因大量外來人口與政權的振盪之後,人民生活漸見秩序,農忙之餘的休閒消遣也開始回春。滋養並成長於島上的布袋戲與歌仔戲,應運成為人民心靈的依託;歌仔戲台上的華麗戲服、親切熟悉的鄉音旋律、俊俏小生的朗朗英氣,只是一個過場姿,也能得到滿堂喝采。這無人能擋的魅力及至六十年代,終於消停在政府加強語言的管控力道之下。在學校裡有說國語運動,在電視上限制台語歌曲與劇目的播放時間;內台移到外台,外台不敵養眼歌舞團,許多討生活的綁戲囝仔、傳統戲班劇院就這麼倒在一台電視帶來的衝擊底下。

上面這段,是去年為了第一場外導需要而做的小功課。當時就對那些因生活難過而被送到戲班學作戲的綁戲囝仔感到好奇;今年正巧碰上明華園的跨界新作要重現昔時景象,當然說什麼都得來朝聖一下。

戲在大稻埕試導,2015@Dadaocheng, Taipei
整場戲看下來,除了耳膜切切實實感受到戲班當家小生有如當紅韓流偶像的絕對魅力以外,另一個感受深刻的竟然是戲裡戲外不小心重疊出來的時代淒涼感。

<散戲>描寫傳統戲曲在面臨時代洪流下必然的衰敗。戲裡的團長堅守正統,以她僅有的生活智慧與經驗勉力撐著整個班子;不管是充當戲台上臨時出缺的角色,還是維繫戲台下班底們瀕臨潰散的生活。作為一團之長,就算要犧牲個人姻緣、安穩人生或外人眼裡更高尚的社會地位,仍是在所不惜。

看著這樣一個什麼角色都得會唱的團長,我彷彿看到一個疲於奔命的特技演員,在搖搖欲墜的旋轉盤子底下,努力地讓每根支撐盤子的細小木棍持續轉動。

一直到下半場,團長開始接受改變的必然,卻已經無法挽回頹勢。面對殘酷的演出場次被減班的事實,她語帶哀戚的說了一句,「還沒想好要怎麼改變,環境就已經不要我們了。」

從這裡開始到最後,我大概沒有停過掉淚。就連壓軸讓全場瘋狂歡呼的金光陣,我都像是被壞掉的水龍頭附身一樣地關不緊淚腺。

「這個故事送給你」;蔣葳老師工作坊,2016@Taipei
大概,我想,大概是種從下午累積到現在的發洩吧!當你蹲在一個環境裡夠久,就會開始感覺到一些細微的事物。它們或許不是具象的,或許只是一種非常模糊的感覺,但你就是知道,有一些什麼在準備,或其實已經正在發生。很顯然,我蹲得還不夠久,所以無法說得很清楚;就連下午在工作坊被cue到的心得分享,也讓突來的情緒給搞了個語無倫次。

這樣時空錯置的情景對比與疊加,讓我在看戲時多看見了幾個影子。那些影子依附在團長身上,如團長一般地在戲臺上殷殷切切,在戲臺下孜孜矻矻。她們不伎不求,不奢望風華絕代;她們不悲不忿,只希望在戲臺上,展現每一場精彩的可能。

不管是<散戲>的徬徨壓抑還是此刻的開放隱懼,每個年代碰到的問題各不相同。然而,作為人的本質是不變的。為了穩定的生活、為了平安的日子、為了填補心裡小小的空缺,我們堅守著自己相信的、維護著自己認定的,也捍衛著所有能夠讓我們依靠的。

只是當時機不再,風迴勢轉,縱使有再多想望,也只能靜待天時再臨;靜待那個,會擱回來的黃金年代。此刻的我們應該做的,除了不放棄對未來的信仰以外,還有戲臺上團長與影子們以身作則地示範著的,對圓滿的堅持。

<散戲>節目單,2016@Taipei

2016年1月17日 星期日

2015,冬

這幾天明顯冷了,加上這個月必須早起幹活,總算讓人有了點冬天的感覺。縮在被窩裡邊備課才邊想起,好像還欠了幾篇文沒寫完。很久以前的一個朋友說過我,只在遠離的時候才寫得出動人的文字。現在,我哪兒也沒去,寫下來的,大概也只是流水帳一般的日子了。

剛結束的這一年,很忙。除了變成三餐不定時的老外、張著眼的大部分時間看到老外,甚至連說話或思考都越來越向老外靠攏。只是我沒有想過,原本以為這種有case就吃飯,沒case就喝風的工作型態,默默地倒也持續了這麼幾年。而儘管心裡仍然時不時感覺應該要讓自己回歸常態,但年初橫空冒出的試探最終卻也沒把我拉出這個圈子。

我想,要不是我對常態的看法已經變態了,就是這圈子裡的某些什麼,真的讓我不那麼捨得離開。

Faces, 2015

至於忙,好像只在前陣子發現自己竟然超過一百天沒停工的時候稍稍崩潰過以外,其他在工作裡的時候好像倒也沒有太大的感覺。不管是在三鐵加捷運裡的頻繁奔波,還是在同一天的不同時段裡瘋狂切換角色對象與說話內容;對我來說,都是為了把事情做好而必須展現的專業樣貌。

回想這正式脫離學生身分的一年多以來所做的事,最大的亮點應該是工作內容的豐富性提高了。一直以來,我就不是個會乖乖做一件事的人。即便這種一心多用有時候反而糗到自己,但本性難移,所以也沒怎麼想過要改。

而所幸,這段時間接觸到的工作多半都來自不同面向。從最初對文字的喜好擴展成對編輯排版的好奇、一邊讀了比醫學系還久又一邊觀察各式領導者更久的管理、誤打誤撞進入的場域如今卻成為情感調節的導覽,以及熬了這幾年研所才磨淬而來的教學;這些起始於不同時點的興趣,集結到今天成為我不可或缺的日常,也成為我之所以成為看起來的工作狂的主因。

Scenes, 2015


















我不喜歡工作,但我對這些興趣,愛不釋手。

儘管很多工作事實上做得不如自己原先的預期,幾個任務的成果也是七拼八湊地勉強走到終點,但能夠在這一年遇見這麼些機緣,仍然要感謝東西南北各路神明(?)的加持與鼓勵。沒有你們的青睞與信任,就沒有這一年的成長。沒有所有人的包容與支援,也不會有現在的這一點點感想與很多很多點的感激。

Friends, 2015

我不是什麼觀點的論者,也不喜歡什麼門派體系。有朋友同道前行當然最好,不過就算現在一個人走得辛苦,至少也是真心誠意。接下來,在變化趕上來以前,我大概也會這麼地,繼續變態地走下去。

2016年1月8日 星期五

【2015 ACTSL】孤鳥小心得

最終還是參加了東岸的三天研討會。從入研的第一年開始,就和這個研討會結下了緣,一路演來當過看熱鬧路人、主辦小苦力、承辦小跑腿,到今年成為認真消滅食物的無事發表者;這種因為身分轉換而看見的不同畫面,每一次都讓我津津有味地感受著。只是幾年下來,這種把年末連假花在跑研討會的奇怪習慣,還是讓人很不想習慣哪~

今年其實參加地很波折。儘管年初就知道可以去發表,也先到米國去練習了一回,然而拖延如我,只要過不了自己這關,誰來拉都半步不移。結果就是無盡延宕的截稿日,和被死線壓得每晚崩潰抱頭狂抓的自己。這次能在最後關頭趕上,除了那段時間被我盧到的朋友們以外,最該感謝的是自己那超級堅持不肯放棄、甚至擠出時間陪我瘋狂趕工的老闆。

說實在,因為老闆的威名顯赫,許多奇妙的故事總會奇妙地傳進我耳朵裡;日積月累下來,這本「別人說」沒有一章也有幾節那麼多了。不過聽歸聽,「別人說」的威力仍然不敵我更喜歡的「自己看」。基於過去的經驗和皮癢好奇心態,我那好不容易才缷下的角色就這樣又被自己撈回來了。所以,這次能夠順利發表、短暫脫離每日進城的偽公務員生活,完全要一點不誇張的歸功給老闆。

2015 ACTSL @ Taidong, Taiwan

任務完成,受限於交通只好留下來乖乖地消滅食物旁聽幾個場次。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外派風之盛原來也已經默默地吹進了這圈子。聽著幾個單位和幾位優秀老師的海外分享,真心羨慕如今的風華年代。

由這些既專業又能對外派師負責的教學單位做中介,不僅派得出自家的一時之選,還能提供即時主動的生心理支援。對照早期由駐外單位代管的機制,外派師連最基本的生活都得各憑本事去爭取。當年拉著兩卡大行李險喘死地拖爬上五樓,入眼的卻是一片狼籍的空樓破屋;那種被丟包的淒涼感受,現在想來都還有一陣冷風從心底吹過,真是不勝唏噓。

作為眼紅的過往先烈,先不論這個途徑未來的發展如何,現在的機會與空間真的比過去多得多,資源與支援也更容易取得。對有志之士來說,不把握這個時機往外衝,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2015 ACTSL @ Taidong, Taiwan



最後來聊聊孤鳥。雖然有時候並不想,但大約在某個很久很久的以前,大腦裡就已經內建了群避體質,以致於現在孤得無可自拔。我自己倒沒什麼適應不良的症狀,畢竟交朋友這種事跟時間不一定有絕對的關係。就像在這幾天裡認識的新朋友,正是因為時間夠短,才能這麼極速地像個知心老友那樣相處。

而雖說和老朋友聊起來的話題深度與情感強度都會更切實地滿足心理層面,但這種情境底下的許多時候,很多想說的話只能依靠匆匆打到照面時的嘿、嗨這樣簡短的語音來承載。而儘管你接收了、理解了,也感動了,卻同時衍生了更多無法好好訴說的可惜。

相較之下,這幾抹途中偶遇的靈魂,在前路不是那麼清楚、心緒不是那麼堅定的當下,能夠痛快又亳不顧忌地與陌生卻投緣的同業人聊是非評未來,何嘗不也是一種療癒呢?

2016年1月3日 星期日

為什麼我在這裡

最後一晚的口語發表,我選的題目是自我介紹。
想清了因由、理順了邏輯、選定了例題,上台,說話。

三分鐘以後,眼神犀利話語溫柔的老師如常地指出她看到的唯一亮點;那個我脫稿的三句話。她說,那是她唯一感受到我的真實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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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陰錯陽差地帶了兩個學期班。不同於慣常開的班期與課時,成員也全是從各地而來的交換生。青青澀澀的年紀搭配著外國的早熟臉孔,混雜了日歐話語和東西差異,一開始就被我劃歸為有點麻煩但不必特別費心的班級。

那時候,剛從要命的暑假裡脫身,腦子裡還在適應剛上手的外導、遙控一個成形中的團隊,以及幾乎要變成一年才辦一次的工作坊。一週兩次的學期班,其實佔不上太多我的心思。一直要到開課幾週以後,我才慢慢感受到他們的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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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看到的亮點,其實是一個我從來沒提過,卡在轉大人生涯裡的一個很短的小片段。

離開校園後的秋季第一天,我坐在一個不大的會議室裡,和另外三個學歷年紀都比我高的女生一起。三個月了,總算找到一份看起來像樣的工作。這個不算沒沒無名的公司、這個不符合自己理想但也算是喜歡的工作內容,和眼前這三個即將共事但看起來還算正常的女生;應該,這次應該不會再被騙了。

只是沒想到,自己這麼不適應社會大學。大概是每天得早起趕打卡的壓力太大,或是對這種沒有鐘聲與課表的日子過於驚嚇,黏在洗手間裡偷哭的頻率好像愈來愈高,每一次的時間好像也逐日拉長了。還好,就在要養成習慣的第21天,全國,都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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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喜歡他們嗎?」

老師問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把我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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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天,忐忑地走在距離地面十幾層的辦公室裡,我學著周遭的大人如常地工作、在餘震來襲時壓抑尖叫的衝動、佯裝鎮定地坐在OA椅上;我忙著不讓自己過度關心災情,也忙著不讓自己無來由的同情心在看到新聞畫面時輕易氾濫。

那個躲起來偷哭的習慣,就這麼被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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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班的最後一週,給兩個班分別安排了不同的小任務。初班挑戰極限,讀自己改寫的時事文章;中班放鬆心情,應景地學唱了紅衣白髮老人歌。同為短暫停留的兩班學生迅速地爛熟彼此,幾個月下來的革命情感讓兩個班的最後一堂課都顯得有點淺藍。

我不太習慣面對這種氣氛,本想做一次解決可惜沒能如願。好在我事先做足了心理準備,而他們也很有默契地都備了卡片給我,讓我可以在同一間教室裡保持微笑地分別送走這兩班學生。

最後,幾個學生集資的小禮物讓我在鏡頭前笑歪;幾個依依不捨的擁抱和道不完的再見讓我心疼;回想起課間與學生們的閒聊,他們的好奇、多感與徬徨,都讓我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過的年輕。

Semester classes @ MTC, 2015
口語發表過了三週,學期班也結束了半月,但直到前幾天我還在整理這些情緒。老師最後看到的那個片段讓我回想了很久,被我記得的學生們的表情也讓我感動了很久;是的,我想我喜歡他們。

邊教邊學,邊學邊成長。如果這兩件事情沒有同時進行,我大概沒辦法這麼即時地印證心裡的疑問,也不會這麼確定自己現在得出的結論。我喜歡他們,儘管我討厭黏黏膩膩的離別,儘管我從很久以前就學會不表達情緒。

是的,我喜歡他們。因為喜歡他們,所以我可以留在這裡。雖然我還沒找到讓自己眼神發亮的目標,但是因為有他們,我才能不斷地確認自己走的路沒有偏離當初的方向。而就算以後可能很難再見面,但我會努力記得這些感動。

謝謝你們,謝謝每一個陪伴過我,聽我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