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2日 星期日

【戲迷看】ART與梁祝,名畫與畫布

<梁祝的繼承者們>,2016
連著看了《ART》、《梁祝的繼承者們》兩場大戲。兩部風格完全不同但台詞轉速一致趨近瘋狂的舞台劇,都讓我看完以後呈現大腦運轉超載的當機狀態。以前我總對自己聽音辨字的能力感覺自豪,覺得不管學生說出什麼口音的中文都難不倒我;沒想到在看這兩部中文戲時卻被搞到眼睛和耳朵都快崩潰,果然印證了人不能太自信~

除了高度濃縮的語彙、不時轉換語碼的臺詞讓人印象深刻以外,兩部戲不約而同使用的「白」才是讓我感覺興味的重點。《ART》三位主角對著一幅全白的百萬名畫大作價格價值與自我認同的文章,《梁祝》則從無形的自畫像開始生長、擴散,最後轉回到純白的畫布之上。兩部戲一要傳達友情的堅韌與脆弱,一要談論愛情的忐忑與猜疑;一部致力於揭開表面和平,另一部認真地挖掘心底傷痕。

每次看到這種劇情緊密不喘氣、動作銜接無秒差的戲時,總讓我頸後的汗毛狂升。一來忍不住替台上的「萬一...」緊張,二來想到眼前的表演不知道究竟經過了多少次排練才能成就出這種熟練與反射,便是一陣又一陣打從心底的敬佩。也因此,劇終時的全體謝幕總也讓人感覺既興奮又感動。看著演員臉上身上真心散發的喜悅與放鬆,證明了早前的幾個小時裡,這些全心投注的靈魂是如何專注而努力地把一件事做到最好。

<ART復刻版,2016
「我的朋友就是我塑造出來的藝術品!」
「我不是你認為的那個我,你也不是我認為的那個你。」

故事以一幅全白的畫開啟,三位好友一個認為價值連城,一個覺得一文不值,第三個興趣缺缺卻必須成為夾心關鍵票。這種以藝術作品作為爭論點的話題如今聽來頗有「共振」,原因當然是在這幾年以來的生活裡在,時不時就會遇到的類似情景。不管是一時興起天外飛來的問題,或是有備而來志在興戰的言論;想起那些要嘛高來高去要嘛感覺良好的各種互動片段,對照戲裡的爭執點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突兀了。

但最引人發噱的還是那張全白的名畫。看著奉如瑰寶與視如敝屜的兩位主角對待白色畫作的態度,就好像看著各執一派理論的學者們互相攻詰;究竟這幅「全白」是登峰造極嘔心瀝血的腦力極致,或是指鹿為馬見風捉影的國王新衣?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也不知道別人看不看得出箇中真偽;大概,這是某種導演想留給全觀視角的觀眾裁決的問題吧!

不過看《ART》時,其實讓我有點不舒服。儘管我知道台上出演的只是劇情,儘管主角們的默契早就在每個動作裡表現得淋漓盡致。但是,一幕又一幕超直接的唇槍舌劍場面和太火爆犀利的尖銳用詞,好幾次都讓我有一種被逼進牆角無法呼吸的感受。

對於很不會表達生氣的我來說,就算是不爽快到了極致,吐出口的話卻仍然像顆QQ糖一樣既軟又黏;要不是這幾年學會倚老賣老了一點,遇到這種衝突的場合,我想我還是會很坐立難安地隨時想要遁逃。另一個讓人抗拒的因素,大概是因為戲劇表現的張力太強,而我一時之間找不出身邊有哪個朋友可以被安進哪個角色裡去,以致讓人有一種非關事實的錯覺。

不過仔細想想,真實人生其實才是荒謬大師的傑作。就連我這種消氣包都曾經跟最好的朋友起過口角,被自認與我熟透的朋友用「實話」認真地傷過;既然如此,那又怎麼能說戲裡的情節無所憑依呢?人生,本來就是場以自我視角開出的戲;而友情,如果要拿戲裡所謂「被塑造出來的藝術品」來套用,似乎也不如話語表面的那麼決絕了。

<梁祝的繼承者們,2016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除了我自己。」
「畫如不畫,不如不畫。」

其實早在兩年前就看過這部戲的宣傳,但當時還沒養成沒事就看戲的習慣,對劇目導演也沒什麼感覺,直到這次巡演終場才趕上。後來散戲,我邊走出劇院邊跟朋友們推薦這部戲,甚至告訴他們我不介意陪他們再看一次。所以或許,等了兩年之後才看到這部戲也是一種緣份的必然。

梁祝的故事千年不墜,但代代突破點不同。來自香港的導演以許多視角呈現故事裡的每個子題,無論是性別錯置、家族父權、社會發展或個人價值。一部戲裡要談到這麼多內容說實在對觀眾是有負擔的,然而舞台上投射精準的燈光和演員悠揚的歌聲減緩了其中的壓力,也讓看戲的人多了一點浪漫懷想與描繪畫面的詩意。

這部戲給我的另一個衝擊是對語言圈的認知。無論是這幾年島上明顯增加的香港旅客,或是隱沒在台灣社會裡隨處可遇的香港文化,我對香港語言的認知就是帶著口音的中文。這種不自覺的既定印象讓我忘了香港事實上受到比台灣更多的異國文化滋養,而這點當然也投射在語言使用上。在戲裡,語碼轉換的頻繁程度到了讓我動輒得咎的地步;不管演員講的話我聽懂與否,都會下意識地先瞥一眼左右兩邊的字幕機確認內容,從而也小小刺激了自己僵固已久的腦袋。

至於這裡的白,則被幻化成看不見的白色畫布。演員們就著想像對自己的畫布畫圖上彩;畫布裡的優劣美醜在演員的語彙裡生長,藉著劇情推進發展成無可挽回的遺憾,最終再交由觀眾的主觀認知判定結局。看似畫了什麼了不起圖像的畫布,從頭到尾沒有實際被展示過;但事實上,白色畫布從幕未起時就存在舞台上,並且隨著劇情被添上不同色彩與風景,直到最後都沒有離開。看不見的白色畫布成就了永恆故事的延續,看得見的白色畫布卻遺落在人們即視即忘的當下。這,是不是另一種「畫如不畫」的喟嘆?


這兩部戲又一次提醒了我為什麼這麼喜歡看戲。除了台灣看戲文化越來越普及且愉悅之外,在戲上演的空間裡所感受到的生命力以及人類挑戰極致的意志,是很多活動無法比擬的。而一齣戲究竟是演員成就了導演,還是導演造就了演員?是舞台滋養了一齣戲,還是一台戲壯大了場地?看愈多的戲,就愈覺得這些關係其實沒有誰次於誰;舞台上沒有一百,就是零。沒有每個人全心戮力地投入全副精神,就沒有讓人回味無窮的精彩好戲。舞台上的呈現是整體的,就算有資歷輩份明星光環或身家背景,但在面對無法重來的那個共演當下,每個人都平等。


看戲成了日常,下一步要把寫心得也變成日常才好。

2016年5月13日 星期五

再見,不見

被休假了。

下課以後,照例找了杯咖啡準備繼續未完的工作。打開電腦,發現壞了。開機鍵亮著,螢幕底光亮著,手心感受到的鍵盤表面隱隱震動著。但是,眼前的畫面卻是一片漆黑。

我賴以為生的電腦,壞掉了。

抄起手機,就著店裡的wifi找救援。無奈遠水近火,耐不住心裡的著急,收拾細軟便往就近的維修中心求救。即使心裡已經有譜,知道這個下午的產值大概就此報銷,接下來的週末又是無盡的卡卡世界。

終於找到維修點,還沒進門便被排出門口的人龍嚇傻;原來如今的電腦維修中心竟然堪比當紅麵包店,人潮絡繹不絕。忍著離開隊伍的衝動抽了號碼牌,找個角落繼續聯繫外援,一邊不死心繼續開機關機,一邊還得注意叫號進度。

突然腳下沉了兩沉,又是地震。瞬間鴉雀無聲的空間裡你看我我看你,每個想奔逃又想尖叫的靈魂全部被困在小小的八樓底,門外是僅容五六人的舊電梯,三角窗外是難得一見卻無人關心的藍天一片。地動稍歇,人們逐漸恢復談話,空氣裡重又瀰漫起無奈等待擔憂與空白,彷彿剛才脫節的那一刻從未存在。

3096,手上的號碼條帶著我到達服務桌前。述說了因由、確認了條碼,服務人員學著我開機觀察,喃喃自語幾句我稍早說過的類似話語,最後宣告本日告終。回到平地,我想也沒想地直接轉赴學校,盤算哪層樓的哪個空間最能繼續我的未完事項。走上角度熟悉的斜坡,錯身幾個回家的路人,空無一人的陰暗大廳,想起我似乎,總是在跟人群逆行?

終於終於見到熟悉的畫面,一口氣才放了下來。卸下行李、鍵入帳密,回到幾個屬於我的空間。匆匆完成幾個不具實質意義的動作,抬眼發現身邊幾個陌生臉孔;有的與我相同,有的純然放空。

我,來這裡做什麼?

小黑,2012~2016

奔波了這麼一下午的強求,我為了什麼?想起背包裡的小黑,我甚至還沒好好跟它說再見。它陪我度過大小報告、撐過論文地獄、熬過各式備課,更別說什麼信件聊天文章影片照片或等等等等。沒有誰比它更堅持地陪着我,也沒有人比它更了解我是誰。

眼前螢幕的內容突然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再度收拾殘局,起身離開。校園裡落下了雨,身邊的腳步開始奔逃。可能我的筆電認為我應該感受一點雨水,可能這一天想要我理解這段時間以來究竟是多麼瘋狂與壓抑。

就這樣吧!

手機就要沒電,天就要黑,那,就這樣吧。謝謝小黑,不見了。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避風港

考進研所的那一年,我同時開始了在館內導覽的工作。幾年下來,拿到了學位,也從館內展件導到了馬路風景;相對於長大以後的日子,這段時間差不多可以算是比較安穩的。除了實習和參加會議,基本上沒離開過這島。就算離開,也不曾跨過一整個年頭不回家;而真要說起來,這大概也是我最溫馴的一段時期。

這種安穩,自然也投射在日常行程與一些微小方面的改變。白天,我出門教中文、走導覽,晚上回家爬網備課或耍廢寫文。儘管工作們發生在不同場域,我做的卻是大同小異的事。從呼吸困難到神色自若,我開始習慣踏進一個個公眾空間對著一撮人說話,然後再進入另一些公眾空間閱讀討論交流說話。

晚上,除了過往老友偶而相約必須繼續說話,否則就在家裡餐桌上盡責地扮演安靜沈默陪吃飯看電視的女兒。離開了餐桌回到個人空間,才能對著螢幕開啟抽屜,或哭或笑或思或想直到夜深。也不是刻意,但入夜以後的我除非必要,彷彿是為了平衡白日而幾乎處於禁語的狀態。

這種極端忙碌卻在某種面向顯得穩定的生活,是我從來沒想要得到、也曾經確定不喜歡的生活。記得在巴國時期,駐點同一所學校的技師有位在地的協作人員,一位略胖黝黑的中年大叔。大叔總是說話比做事的多,平常東漏西忘看起來超不靠譜,但真正需要他出手時又總能解決結成一團的任務。

一次搭便車的路程中和大叔聊起來,才發現他原來從來沒離開過家鄉。「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念書長大、成家立業生小孩;直到現在,都沒有離開過我的土地。」我記得,自己大概被他的話語震驚到無法言語,而他語氣裡滿滿的驕傲自豪與自信,我到現在都還忘不掉。

後來的路程裡,我很努力地在分析,那個勉強算是三線的小城市,到底有什麼值得大叔做出這種選擇。當時的我找不到答案,只知道如果換做是自己肯定連一瞇瞇也不想留在那個小地方。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要了解大叔選擇背後的原因是不應該用理性分析的,而是應該去體會。

就像現在的自己,規規矩矩地過了幾年,完成了想要有個專業的夢想,對工作日漸上手,對生活熟門熟路。這些既有的行程、這些俯拾即是的資源、這些逐漸深化的關係;這個時候談放棄,談何容易。然而即便如此,仍舊無法成為讓我安定下來的理由。而當它們越發明顯,我卻變得日益驚慌。驚於腦子裡越來越多的不捨與糾纏,慌於心裡越來越清楚的退縮與膽怯。

是的,我捨不得,也不敢捨。

張晴嵐<水龍頭女孩>,2015
但是,或許是時候起身了。或說,是時候歸隊了。即便我從很早就跳進染缸,即便以為自己很社會化,但經過剛開始的沒腦期和後來的沈澱期,現在的我知道自己其實一點都不社會,而且一點也不想要被社會。對習慣了戴面具出門的我來說,面具底下的那個靈魂原來一直都很認真地抗拒著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規定規則或規矩。

所以她總懷念著另一個世界,那個更接近地球腰帶的地方。那裡的規定模糊、規則混亂,規矩隨天氣而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就足以讓人正大光明地自主推遲後續的行程。她著迷於那裡的混沌,和那些人顯而易見的熱情。可能這種著迷來自於語言文化的不理解,但無妨,旅人就是因此而愛上某些人事物,而故事也就是從這些錯誤的美麗而開展的。

雖然對於教與學的牢騷越來越多,但從心底我就不以為自己是會犠牲奉獻的人。對於長大想成為的那個樣子,也仍然固定在初始的幹練經理人模樣。如今我有了一個勉強搆得上專業的能力,有幾個年久失修的經歷,還不小心成為了現在這個沒想過的樣子。和過去的我相比,此刻的我看起來似乎比她優秀了不少;但這個我,卻失去了更多她曾經盡顯滿身的勇氣。

Los llanos, Venezuela
停留在港裡很舒適,深化既有的痕跡很容易,但朋友啟程前的一句忠告叫醒了我,「Nothing to lose.」。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當然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但當你看似什麼都有,卻失去了自己的時候,同樣也就沒有什麼捨不得失去的。斷捨離開這個避風港不容易,但抱著困惑就此停留也不那麼簡單;或許我會再度對社會規則失望,或許我會被衝撞得四分五裂,但改變的勇氣,就從改變現在的自己開始。

Nothing to 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