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30日 星期六

西門,青春町

我不是城內人。關於城內的記憶,想起來的只有工作、工作,和工作。不過拜第一份工作所賜,差不多每個時間的台北都被我看過。半夜三點的市民大道、清晨五點的通化街口,或上午七點下班回程的環河南路,都是收在眼底的記憶。

當時儘管覺得辛苦,卻不感覺那麼累。只以為,工作就是這個樣子的;就是該脫去課表上的那些框框,然後套上另一張卡片裡正反各15格的框框。只是,比起套上新框框更讓我難受的,是脫去舊框框之時,似乎不得不一併丟棄的青春。

訂做制服店@Ximen,2015

再前兩年的某個夏天,我騎著爸媽贊助的小90機車、顫顫巍巍地通過了彎彎曲曲的大橋,第一次一個人踏進臺北。發現,原來小時候以為是天涯的大河,其實只消五分鐘車程就被遠遠拋在身後。那是我考到駕照的第一天,也是我開始頻繁進城的第一年。

學生時期有了車,就像身上憑空長出了一雙翅膀。下課以後一吆喝,整群的連人帶車便像一串綠葡萄似地佔據街道。就連路上等個紅綠燈,都能玩到忘記交通規則打鬧起來。不管是山上或海邊、不管要騎一小時或半天,反正青春正盛,再遠都擋不住我們想叛逃的心。而最常去的,當然是光華滿天的西門町。

那一年,我在西門町學會訂做走路會飄的西裝褲、學會怎麼看地方停車才不會被拖吊、學會怎麼用最少的錢吃到最多的東西還能唱到最長時間的KTV。

後來我們常去的那家KTV倒了。我們認真懷疑了幾天,是不是因為我們太常去所以被我們給吃垮了。但西門町嘛,當你想認真思考什麼的時候,很快就會出現更吸引眼球的新鮮事。

所以我們轉移陣地,開始往更深層的西門探險。

接下來的記憶,如今卻想得不那麼真切了。只記得,我們大概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亟欲脫離世界,也不如自己以為地那麼不顧一切。慘綠年少,強訴新愁而已。

再後來,進城的目的開始轉換,活動的範圍開始遷移。彷彿跟著盆地的經濟發展軌跡般,一致地一路往東。一個不小心,就在工作洪流裡失落了當時的青春。再一個不小心,竟然就太往東地到了洋的另一邊,忘卻了曾經走過的痕跡。

直到回轉的這些時間裡,實實在在地用腳走過了幾塊土地,才發現我的城內原來不是城內,而我的青春原來也不在城外。這種糾纏得像老樹根的過往,大抵如同大河兩岸複雜錯綜的交通路線,以及存在其間的每個我們。這種關係近看的時候複雜難解,隔洋遠望的時候,卻凝結成一個純粹濃郁的,鄉。

2016年7月18日 星期一

新手閃坑守則

本年度的拎攏迺生活開始以後,心情好像也跟著坐起海盜船忽上忽下。才幾天而已,竟然就積累出一拖拉庫偏離常態的情緒;如果能像火山噴發一了百了就算了,偏偏這不是我學得會的路數,只好自行分解或隨著氣溫蒸發。再頑強一點的,頂多也就散藏在文字裡,任人自由臆想罷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得趕著寫下,關於教學的一些小事。

這些時間接觸了許多同行新手,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久違的嘗試新事物的躍躍欲試感,也重新溫習了面對未知時的迷茫與忐忑。我不知道自己能給他們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選用的方法或語彙能被理解多少。

常常在我給完觀課建議、看著他們似懂非懂但又想要裝得很懂的時候,心裡就會浮上一層淡淡的無語。畢竟,課堂是老師一個人的戰場;在這種數算戰績的秋後場景,除了在語氣上盡量清淺、偶爾一兩句笑語緩和氣氛以外,大概也難給出更多實質貢獻了。

不過這種活像掛號看診的討論方式一來有點沒效率,二來重複的話講多了自己也會麻木。為了不讓自己進到貓狗嫌的不仁階段,在
和朋友討論以後,我決定把幾個常見的新手陷阱整理出來,供各方大德自我診斷。



台原偶戲博物館,2016

陷阱一:有配菜沒牛肉
台灣老師的強項之一就是多媒體能力特好,而其中最基本也最入門的當然是投影片。特別是筆電如家電的科技世代,不但把投影片當成必備道具,有些甚至在面臨設備故障時就像被廢了武功,不知道怎麼上課了。

因此,作為新手們認定最重要的教學材料,「把投影片做好」就成了備課時最重要的事。不管是教生詞教對話或教語法,好像都要變出個什麼來才不會被認為沒有準備就上台。而且,投影片的圖片一定要很精美、背景一定要很特別,最好還有超級精準的特效或音效,這樣才能吸引學生僅存的一咪咪注意力。

但是老師,我們是來學語言的。看了那麼多可愛漂亮驚豔或驚嚇的圖片影片和動畫以後,請問你要教我們什麼?

新手們常把時間花在不那麼重要的地方,最關鍵的內容只得到剩餘的幾個小時(或幾十分鐘?)處理。在這僅剩的時間裡,可能生詞的例句還沒寫清楚、語法的運用還沒想明白、學習單連個影子都還不見。然而鐘響在即,新手們只好帶著這些擺盤很厲害但主菜還沒熟的投影片匆匆上陣。結果是什麼,可想而知。

教學能力的展現不在投影片製作技巧好不好,而在於你能不能用學生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讓他們迅速掌握意義,並且能正確使用。這其中的環節很多,只要一個段落沒想清楚,通常就得花更多的時間與口水消弭自己種下的業障。

教學是思考的反映;提升教學能力在某種程度,也是在改善自己的思考盲點。不過,如果你是個怎麼煮肉都跟你裝熟的廚師,或許考慮轉行作生魚片師傅,搞不好更能開啟一片天。

閃坑貼士:先有再好,好好地把肉煮熟餵飽學生,才是基本待客之道。
掉坑指數-97.99%

陷阱二:上課就是一直說話
我不太確定這是新手問題還是性格問題。很多時候,新手們很害怕面對沈默的空間。好像只要站在講台前,就必須擔負起填塞空白的道義責任。也所以,當學生們都不說話的時候,老師們就得急急地找些什麼來說,才不會「冷場」。

但是拜託,上課就是上課,又不是什麼綜藝節目或團康活動。老師該擔心的是學生說得對不對、練習得夠不夠多,而不是課堂氣氛嗨不嗨。當然,誰不想追求活絡的課堂氣氛,只是這個前提是你得讓教學能夠順暢地進行

至於表現在語言課裡的順暢,也不是老師一個人哇啦哇啦地說滿一堂課,而是學生能夠哇啦哇啦地說出一長串。除了被家長或考試逼進來的學生,一般願意進到教室學語言的,都是想學會正確流利地「說」這個語言的。既然如此,就應該讓學生在走進課堂的第一分鐘開始,就努力地使用這個語言進行交流。這樣才是課室時間的最大值利用。

一個很簡單的代換法是這樣的。老師只要多說一分鐘的話,學生就少一分鐘的練習;課堂裡有幾個學生,就是幾倍的時間損失。聽到老師一直花時間解釋一些你已經會了的或你完全聽不懂的內容,怎麼樣就是不給你時間練習運用;如果你是學生,如果你在乎你的學習成本,你會有什麼感覺?

學校請老師不是讓老師來說話的,而是請你來教會別人說話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老師在課堂裡的話語都應該有目的性。進教室不是到森林打獵,亂槍打鳥只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走錯棚的演員。

閃坑貼士:謀定而後動,想清楚要做什麼,再開口說。
掉坑指數-95.99%

陷阱三:一直玩遊戲就對了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新手都花很多力氣在鑽研搜刮各式各樣的遊戲形式,和千奇百怪所費不貲的教學道具。無可否認,有時候在教室裡學生的確需要一點刺激藉以驅動學習。但遊戲玩得越多,胃口養得愈大;我不知道按照這種邏輯發展下去,未來成為老師得準備多少本錢才當得起,而這條養胃口之路最終又會走到什麼地步。

不過這些都可以當成教師風格看待。真正讓我感覺不對的,是新手們看待遊戲的態度。好些新手真的把遊戲當遊戲,不但自己玩得比學生投入,有時候還滿場飛地把該學生玩的一個人全部玩完。而且這些遊戲多數都只設定了肢體規則;學生只要眼夠明手夠快,幾乎不必說話也能成為贏家。

我知道我大概說了八百遍了,但請容許我再說第801遍。「遊戲」只是糖衣,裡面包的叫做練習,針對語言運用的練習。相對於教學點呈現與形式操練,練習的確是比較輕鬆的段落。但要是沒有之前的教學舖陳,單單只做練習是很難讓學生充分理解的。更何況要靠「遊戲撐起一堂課,感覺就像坐到平快版的雲霄飛車;睡一頓都比這個選項好太多。

可能你會說教學得寓教於樂,因為古人和文獻都這麼說。嗯,我沒能力反駁幾千年前的老話,也同意學生心情受到干擾的時候會影響學習成效。但是,如果非得要心情好才能學得好,請問你在上自己最擅長的科目時,真的每一堂課都很快樂嗎?

對我來說,真正的寓教於樂是在學生身上看到教學成效;看著他們經過學習與犯錯之後,能夠運用好不容易理解的語言與同儕進行交流,並在資訊交換的過程中迸發樂趣。所以麥鬧啊,該練習就好好練習,穩紮穩打地練習。把要練的內容想好了,有時間有心情或把自己睡飽了,再來想包裝的形式。

閃坑貼士:玩要玩得高明,複製貼上是沒有前途的。
掉坑指數-87.99%

Street view in Minsheng Community, Taipei 2016

說得通俗一點,教學和修車寫程式沒有什麼不同,就是一種技術而已。只要是技術,就能夠靠著大量不間斷的練習把它磨利練熟。上面這些陷阱直到今天,我都還會莫名其妙地掉進去。所以毋須灰心或因此而自爆。不管你現在在哪個階段,不管你曾經掉進坑裡多少次,只要持續練習,總會有閉著眼睛也能飛的一天。

只寫了三個就落落長,其他的要是大家有興致看,就再找時間寫下去吧!

2016年7月2日 星期六

小五們教我的事

九點十七,打卡鐘又快了。走進辦公室邊跟同事們抱怨,手不停地邊打開電腦整理起桌面。久久趕一次打卡的偽上班族生活,斷斷續續地維持下來,似乎也成為一種回味往日的小樂趣。

十一點,小五,二十人。三點,資源班,二十五人。把幾組關鍵數字輸入腦袋,今日的工作步調大致成形。接著繼續完成例行動作:給自己和植物澆水,給咖啡和手機空位,拿出該啃讀的幾本書,通常我總是太貪心地多拿,找到上次暫停的地方,準備接上神經繼續傳輸作業。

時間到。上場,導覽,下場。回辦。

缷下身上道具,腦子裡還印著剛揮別的小五們;不期然又想起前兩天熬夜寫完卻忍著不發的文章。突然有個什麼點被接上。

打開後台叫出文章,重又看過不知道第幾遍的內容;決定,砍掉重練。

於是,就開始了這一篇。

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找我的工作們之間的共通性。或許是太常被人說我做的事很跳tone,所以想透過這種尋找來說服自己,就算是看起來八百竿子也搆不著的工作,仍然有它們出現與存在的意義。但我想我大概同時轉了太多盤子,所以難在短時間裡找出什麼線索。不過我反正沒有在追求速度,也沒有要達到什麼完美還是聖人境界;只要當下享受在我喜歡做的事情裡,也就足夠我這麼繼續下去了。

可惜,工作不總是天天都那麼順遂,尤其是我這些每次都得從零開始的導覽與教學。

就像今天的小五們,明明該是聽得懂人話的年紀,卻被校外教學的興奮感給沖散了規矩,退化成小二生物。然而同樣的路線、同樣的亮點,卻在另一個背景相仿的團體裡得到熱切迴響。諸如此類的落差在教學上也總是屢見不鮮,差不多都可以直接複製貼上了。

也所以,幾年磨合下來的我也慢慢變得在面對工作表現不如預期時,不像以往那麼抓著細節不放。只要我知道自己是在進步的,就算眼下絆了一跤或拐了一腳,仍然無損我向前的步伐。

這樣日漸堆砌的態度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它確實地遷移並擴散到我其他的日常行為裡。像是不在乎沒內容的形式、不喜歡太固定的程序,或不願意太強硬地對待他人。聚合起來的這一切,形成了此刻的我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樣子,也形塑了我當下面對問題的反應。

但是,這些只是作為面對工作時我更傾向的選擇,並不表示什麼時候都是如此。不在乎形式不等於隨便,不喜歡程序不等於沒有邏輯,不強硬不等於沒有原則。做這種送往迎來的工作,相處的重點並不在於對方會占據我生命裡的三十分鐘、三個月或是三年;而是對方是否能夠從這段時間裡得到我認為於他有益,而我也能夠給予的什麼。這些什麼,或許是一些陳述性知識,或許是一些觀察心得,或許,只是一段想起來時能讓人會心一笑的歡樂。

當然這聽來太一廂情願,不過作為工作中應該主動開啟對話的這一方,總是得先準備好一點什麼,再看對手反應而反應。就像今天面對的小五中途變身成小二以後,原本設定的高冷派菁英對談就得改成歡樂嘉年華能量消耗模式;儘管小五老師們很捧場地認真注視著我,但眼前的受眾才是我該全神以對的焦點。

面對背景經驗心態目的都不同的群眾時,大概沒有人能一次滿足所有人的期望。同樣的,一個人在給予的同時能夠顧及的,也只有願意接收互動、願意反思回饋,以及願意讓改變發生的那幾顆心靈罷了。

A street view in SiKanZai, Taipei

沒有人是天才,沒有人生來就懂得怎麼做每一件事。犯錯失敗十有八九,但如果只是在受困的當下怨天怪地罵小狗,如果只是沈默地等著雞婆的某個別人發現問題去解決,我不知道,這樣的步伐會走到什麼地方去。

我感激能夠理解的,也祝福轉身離去的。謝謝小五們今天帶來的這一課,也謝謝他們讓我理清了早前未完的那些思緒,讓我能夠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