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撿石頭

一路忙到出境之後入境之前;前幾天上完影音課的那聲解脫,此刻回看仍是沒有全部散完。從沒想過可以把自己搞得這麼忙,但看看周圍更努力的人們,我這種忙碌或許也只是生在這個時代的剛好而已。

今年開始比較密集地上業外課程,加上既有的導覽與師培;一時之間,理當休息的週末竟比平日行程更滿。某回細看自己的行事曆,才發現自己竟然有段時間將近四個月沒有一日得閒。當下雖然震驚,但爆滿的日程容不下更多思考,只能任其沈在心裡,慢慢等待著某些什麼發酵。

於是,我繼續過著平日忙假日更忙的日常,繼續日漸熟悉的教學導覽與培訓,也繼續尋找有興趣的課程學習。直到兩個月前的某一天,我按下網頁上的確定鈕,決定提早結束這忙碌的一年。然後,再一路忙到等待上機的現在。

起心動念,其實只是想到了一個很早以前與朋友的玩笑話。「要是...,就...」在那個還沒意識到這種帶有承諾意涵的語句時隨意許下的願望,隨著時間流逝,竟悄悄地洗練成越發犀利的人生檢視。小時候寫的志願成真了嗎?和好友的約定完成了沒?剛出社會的抱負達成了沒有?

諸如此類的斷片,總會在年末歲初時不期然地回放到腦子裡。很多時候,這些畫面只能起到影片殘格的作用;不是以為自己眼花抖了一下,就是什麼都沒感覺到地讓它過去。絕大多數的時候,我們只是什麼也不做地繼續著再日常也不過的日常。

然而總也有少數眼力好一點的時刻。這時候的我們或許會稍微停頓手邊的動作,或許會放慢一點運轉中的思維;或許再一個不小心,斷片會剛好嵌進當下的思考流裡,慢慢地滾著滾著,成為一顆最終必須被正視的石頭。

<彼岸>柳溪,2016 Taiwan Ceramics Biennale

這次落在眼前的斷片,其實就是一個年輕時許下的「要是」。沒有一定要完成,沒有一定要和誰,但在這個時刻的這個心情,就覺得自己必須撿起這顆石頭。因為唯有親自經歷過,才知道石頭究竟是覆滿了糖的玻璃,或是被塵埃遮蔽了的珍珠。

這一年,教了很多課也上了很多課;做了幾場工作坊、完成生平第一次演講;帶了幾個小團隊、走了數不清次數的館內與戶外導覽。感謝每位共學與共走、每次的一期一會與可能延續的更長的緣分。

提早結束這忙碌的一年,為了留一點時間給自己的撿石頭行程。不管這一趟最後會發現什麼,都希望能夠憑藉著這次無知的勇氣,給自己足夠的信心面對仍舊動盪奔波的接下來。


2016年12月14日 星期三

備課是能力,不是想像力

去年開始思考備課這件事。一開始是在台中和皓雲一起的工作坊,同時自己手邊進行著各式各樣團型的課程設計與教學討論。短時間密集地跟這麼多新舊老師交手下來,加上想起以前在研所的老闆心心念念著要呈現教室裡的第一堂課,因此就引導出了這個方向。

一直到今年再被問起想開什麼課,沒有花什麼時間就決定了這個主題。一直以來,我對備課這件事的糾結只是有增無減。好不容易這段日子累積出了一些想法,當然想好好整理下來。一方面作為對自己華教生涯的交待,一方面也試圖想提供一點方法給像我一樣這麼容易糾結的人。

在我看來,備課是一種能力,是對自我教學能力掌握度的證明。然而許多時候的許多人,包括我,也會誤以為備課靠的是想像力。的確就像廣告詞說的,想像力就是超能力;但如果每堂課都得靠靈感來了才能備課或上課,那豈不是要餓死一堆像我這樣只有邏輯沒有創意的老師?

而且綜觀業界,光是見識過或周邊認識的老師就沒有誰是完全相同的。他們或許有著類似的特質與氣味,但實話說,比我更不受控的也不是沒有。然而,這些老師還是在這行裡活得很好。由此可見,無論是想像力超能力或胡思亂想力,應該都跟備課力或教學力沒有絕對關係。

備課作為教學工作裡必備且吃重的一環,看起來好像當老師,就得投入比其他行業更高的時間成本。但其實,沒有哪一行是輕鬆賺的。就像小吃店在開店前得備好足量的材料、機電人員維修前得先研究好配電圖;既然入了行,與其比較各自的環境優劣,不如先想辦法把自己的份內給做好。

備課教學工作坊,2016@雲飛

多年來,我自己遇過的備課問題多得不勝枚舉,許多問題就算到了現在仍然像是地縛靈纏身,讓人不得不時時警惕著。其中幾個比較普遍的,包括時間拖太久、準備得太多、自我要求太高,腦內畫面太少等。

可能有不少老師把備課時間或備課量直接等同於看待這份工作的認真程度。因此,為了對得起老師這二字所背負的名聲,就算一天只有兩三個小時的課,也要把不上課的剩餘時間全部投入在備課上。剛開始,當然你會很認真地準備。但是無所不在的外在干擾與心裡隨之起伏的情緒很快就會把你帶離眼前的課本和PPT。接下來,椅子彷彿長了蟲、眼睛好像失了焦、整個人像是踩空掉進兔子洞一樣失去時間感......

再回神,已經到了不得不倉促上陣的時刻了。

不過也有時候你是戰力十足的。想著即將踏入的教室、不知道長成怎麼樣的學生,心裡就興起了帶著他們跨越大小難關的雄心壯志。於是你就加倍努力地備起課來。你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所有想得出來的把戲一股腦地灌注在即將到來的這堂課裡......

然後再回神,發現自己已經備了遠超過課時的內容。現在,你得在上課前匆促決定什麼該上,什麼不該上。

我真的認為,備課的時間長不等於你投注了更多的心力,也不等於你的教學結果就會更好。跟小吃店老闆或有打卡鐘的專業人員比起來,老師的備課時間是沒有收入、紮紮實實付出去的成本;你的時間價值多少,由你自己決定。

同樣的,備課的方法因人而異。就像寫論文的前導儀式各有不同,別人演起來精彩的劇本你不一定撐得起來。一昧模仿或拿別人的教案按表操課,就像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戲服登台一樣。如果在台上還要擔心穿幫,那要怎麼融入於角色中,進而享受演出的樂趣?

"Bowls" Alev Siesbye,2010 Taiwan Ceramics Biennale

我不是天生當老師的人,更沒有那種犧牲奉獻的精神。但我喜歡與人互動,喜歡見到聽者豁然開朗的表情,也享受思想與異文化撞擊的驚喜。為了得到這些虛無的情感與知識,我願意克服站上台的恐懼、願意重複做看起來一樣的事,願意繼續每日每夜與地縛靈奮戰。

最後我想說,除了無止盡的練習,我們還可以學習的是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老師也是人,是人就應該享受當人的樂趣。如果我們可以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備課,把省下來的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這何嘗,不是在備一堂更有意義的人生課呢?


2016年12月6日 星期二

【勇氣即興】直覺整理工作坊

週末參加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工作坊,主題是教人怎麼丟東西。對,就是跟哩哩叩叩斷捨離的那些事。

前幾年因為朋友推薦而看了當年大熱賣的其中一本書,但老實說,看完以後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或許是對這種日文翻譯書裡的語氣感到黏膩,那些過於勵志感人的話語,我真的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生活嘛,過下去就對了。要就要不要就拉倒,哪裡來的時間管那些小紅小綠。

不過今天上完課以後,才感覺到原來丟棄並不是之於每個人都如此輕鬆容易。這種深刻的感觸除了來自共學的十幾位陌生人,最強烈的,其實來自我自己。在工作坊的最後一個環節,我看著視線裡出現一滴滴的水滴,才發現自己竟然無意識地哭了起來。

這種情感的表現讓我嚇了一跳,因為被我帶來決定是否丟棄的,只是一個臨出門前趁便入手的文件夾。為了這麼小的東西把自己哭成這樣,更讓我試圖想在翻湧的情緒裡找出源頭。

翻來看去,又想了幾想,我才逐漸感受到自己真正想要丟棄的東西是什麼。


當初決定回到學校,其中一個原因是我以為自己很適合研究。畢竟第一份工作做的是教材研發,就算只是個打字跑腿寫錄影稿的小妹,但怎麼樣也有個研字。而隨著對工作的認識越多,我發現自己開始出現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執著。

當時的谷哥還只是凡人,所以遇到不懂的問題只能就找得到的有限資料去查。如果查不到,就只能問人,問不到A就問B,問不到B就問C;一直問到我認為盡頭的答案被我找到而且理解為止。現在想想有點對不起當時配合的廠商,但初出茅廬的小菜鳥什麼沒有,就是擁有犯錯問白目問題的勇氣。

從那時起,我就漸漸覺得或許自己真的能做一些跟研究有關的事。不過當時正開始享受經濟自由的我,怎麼可能捨得回到伸手要錢的不自由時代。而要到後來真正開始讀研究所,又是將近一輪以後的事了。


進了研究所以後,我終於知道所謂研究是怎麼一回事。然而,當年種下的小小幼苗如今長成了不大不小的一棵樹,間接纏繞了我的性格,也培育出我部分的工作原則。加上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執著,在決定論文指導者時,我最終還是選擇了研究。

畢業後,儘管已經明白寫論文讓我痛苦得要死,我還是沒有放棄研究。曾經有一次好友超不理解地問我為什麼這麼自虐,我回她,因為我知道只要自己願意,什麼事都能做得到。或許當時在好友耳裡聽起來太自大,但對我而言,其實是一場與自己的拉扯。

我想證明,當初選擇讀研究所是對的。或者更精確一點地說,我想證明最初對自己的看法沒有錯;我想證明這幾年以來的辛苦煎熬很值得;我想證明,我真的可以做好每一件我決定了要做的事。

但我忘了,聽聽自己其他的聲音。我也忘了,聽聽這些物品的聲音。

店狗小花,後湖水月@Hualien

被我帶去參加工作坊的文件夾,是今年年中發表的論文參考資料。這篇文章在幾十個人面前被發表了,後來也幸運地出刊了,但到了如今,卻可能是我學術文章裡的最後一篇。

這個由我自己主動提出的構想、目的在於集結這一兩年針對某段教學的經驗累積、理應自豪且自在被反覆提起的行動研究,此刻留在記憶裡的,卻只有書寫時的掙扎拖延與不快。

當你真的不喜歡一件事情,身體是會用盡所有細胞的力量來告訴你的。看著停不住的淚水,我想我聽到了來自身體的聲音。而我也看清楚了,這個文件夾裡裝的不只是參考資料,而是這幾乎不眠不休的七年。

離開劇場前,我向陌生朋友們宣告,希望我可以帶走嵌在團名裡的勇氣。七年前,我決定走進十樓印證自己是否適合研究;七年後,我聽見身體為此忍受與付出了多少代價。這越走越沈重的路,讓我忘記了原本存在血液裡的能力。那些,敢於犯錯、問白目問題的勇氣。

所以我希望帶走先行動的勇氣,帶走讚頌失敗的魄力,也帶走不轉頭回看的自信

這場直覺整理工作坊的收穫比我想像得要多得太多,我很高興沒有因為想發懶而取消這場學習。推薦給每一個需要勇氣的人。


============與物品的對話============

親愛的參考資料,謝謝你任勞任怨的被我劃過來寫過去。雖然我似乎沒有充分利用你提供的內容,但是有你在,我在發表的時候才沒有顯得太慌張。現在我不需要你了,也或許永遠都不會再看到任何一個你的朋友了,但是我還是很謝謝你。謝謝你和你的朋友們帶我進入了研究的世界,謝謝你和你的朋友們公平地對待每一個像我一樣的人。

我想我不是你最好的主人,因為很多時候,我其實不太明白你想告訴我的是什麼。雖說我對自己的毅力很有信心,但不擅長的東西再努力也只能勉強及格;而我,不喜歡做不好的感覺。世界很大,我應該還有其他更擅長的用處,也應該還有其他更值得我花心思的事物。

今天以後,我就要放你,也放我自由了。回家以後,我會把你的朋友們一起送走;當然,也包含那些買了好久卻一個字也沒來得及看的你的親戚們。這幾年有你們的幫助,我才能順利完成學業,未來,也請你們繼續去造福那些需要你們幫助的人。


親愛的主人,妳終於想到我了。在妳混亂的桌面與文件堆裡被妳找出來,大概是妳還沒把我忘得澈底的證明之一。我應該算是幸運的那一些,因為依妳看不順眼就丟棄的個性,能夠被妳保存著,即使只是遺忘了丟棄,都是一種存在過的痕跡。

我知道,比起妳在我身上或其他小廢紙上寫的文字,我並沒有那麼重要。不過想起妳曾經不離手地帶著我出入各種場合,還有發表那天躺在寫著妳姓名牌的桌子上,就覺得自己對妳,應該還是有一點不同的。至少,我就從來沒看過妳這樣對待妳的論文。

今天以後,我就要走到下一個階段了。不知道那裡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不過在妳最後的凝視裡,妳落下的那些濕答答帶著熱氣的鹽水,倒是給了我一些溫暖。跟上次那些妳不小心灑在我身上的咖啡色液體比起來,我似乎更喜歡現在這種感覺。

再見了,謝謝妳記得我。

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教學之外的必要

學期結束了,告別了前一季的兩個班,心裡的雲霄飛車總算也可以進站維修了。對照學季頭尾的評估,最大的感歎居然落在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上。只能說,緣分這種事果然要比颱風路徑更難預測。

大概從比較規律的帶班以來,我慢慢感受到教學以外的一些事。對我這種懶於維繫關係又總是東忙西忙的打工仔而言,只要自己在教學上的知識與技巧足夠完成任務,其他非核心的部分要不是跳過,就是盡可能以最少的時間處理完畢。

但沒想到,教學其實跟其他工作沒什麼兩樣;除了得具備專業的知識技能,還要能夠處理其他重要性不亞於專業的大小事。

就以這期的兩個班來說;一個是以前寫過幾次文的Lucky 7,另一個是從零開始的Double 10。我的一般認知是,零程度班比初級班好教得多,偶數班比奇數班好操作一點,不趕進度的班又比趕進度的要學得紮實一點。

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憨人想的總是比較簡單。直接跳看兩班的期末通過率就知道當初的想法有多天真:L7九成,D10五成。雖說兩個班的程度進度人數都不同,但在教學者相同、教學次數相同、教學方式類似的情況下,究竟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異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再想下去,大概又要開一場行動研究才可能有解了。

總之教學面的結果很明顯,有待改善。教的次數再多也不等於學生一定學得好,備課的時間再長也不等於教學成效一定滿分。一招半式打天下只可能出現在初階手遊裡,更何況人類的喜好瞬息萬變,就算是經典的老牌遊戲也要懂得出新招。

這些,從以前一路印證到現在沒有漏接過,而且每一期都要重新拿出來溫習一遍。只不過這次這兩班的同儕互動模式對比性太強,讓我在不得不注意之餘還想著要不要把它列進待培養技能裡。

先說L7。第一週與L7的相處,真的說不上開心。儘管我已經認真彩衣娛生,揮汗如雨的想引發說話企圖,但幾個骨子裡的天生靜默真的令人難熬。本來想著接下來都要這麼冷靜下去了,沒想到他們在某次未成行的出遊之後,竟然整群變了一個樣。

突然之間,課堂裡就多了許多聲音,學生們的回應也變得天馬行空。不但上課前早到佔沙發,下課後集體找飯吃,甚至連週末和颱風假也要黏在一起看書唱歌或瞎打屁。到了近期末的幾週,連著幾個生日的吃喝排場更是一攤勝過一攤。

相較之下,D10卻在風調雨順的日子裡陸續消亡。一開始,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地要征服這個毫無邏輯的語言;不管是再小的活動或練習,個個都非常踴躍而積極。然而到了第三週左右,突然就好像失去引擎一樣地一個個往下沈。

不知道是各自的日子變得豐富了還是什麼,除了輪流去曬網的學生們開始增加,幾個從相同國家來的同學們也漸漸不同路了;上課不再一道進門,下課立馬各奔東西。即便班上仍舊是有說有笑,但就是少了點同袍之間應該有的放鬆與信任。

看著這兩個班發展出的劇情,我突然深切感覺到老師能給的其實非常有限。儘管每天幾個小時的相處看似持續,但作為學習程序裡被動提供知識的一方,除非學習者願意打開腦袋,不然任憑老師怎麼填鴨,學生終究也只落得一個消化不良。

而同儕作為引動契機的另一個因素,就更加捉摸不定了。就算老師在課堂裡安排再多的生生互動,但有時候想要達到預想的效果,似乎還得多一點天意和好運。因為包括學生們的文化習慣、學習步調,甚或只是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這些等等等等的因素,全都不在語言老師的專業知識裡。

老師們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觀察與推測,試圖組合出幾個可能合適的搭配。

所以相較之下,老師的專業知識與教學技巧似乎成為最基本的進門檻了。如何在課堂裡與學生互動、如何激勵學生學習或向同儕學習、如何不依照個人的經驗值或好惡侷限每顆腦袋的發展,好像才是更需要反覆琢磨的功力。

Fabio Amoroso,2016 陶藝雙年展 @ Yingge, Taiwan


我一直認為學習是很個人的事。作為學生,我知道沒有人會幫我念書寫論文;能做的,就是一點一點地完成。作為老師,沒有人能幫我上課帶學生;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練成一個更看得懂每位學生特質的老師,而不是只叨念著學生不用功、不寫作業、考試考得太差這樣的人。

而在這些當下看不見結果的教學工作中,我想我們只能在持續付出之際學會自我補血技能,讓自己保持著生理的健康、心理的豐盈,以及能夠不被生活榨乾的熱情。

謹此送給每位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