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代課與被代課的心情

為了看極光請了不太短的假期,一回來就急著上工,以免朋友代課太久以後不敢再幫忙。沒想到才進辦公室,馬上就被找去代其他老師的課。一邊忙著找回上課的手感,一邊準備著幾天後要代課的內容;結果就是臉上長了顆明顯的膿包,搞得我走到哪裡都被問候。

不過短短一週裡同時體驗到代課與被代課的感受,其實也算難得。在兩個位置的轉換之間,我更能切身體會到自己是如何看待教學,以及其中涉及的每個環節。我想,這也可以算是極光送給我的禮物之一吧!

學生們的熱烈歡迎,則是另外一個禮物。還在國外的時候,通訊軟體裡的訊息就一直咚咚咚個不停;一進教室見到他們喜出望外的表情,更讓人忘記前夜才到的睡眠不足與時差。原本上課前還在擔心的手感問題,也被久違的熱切寒喧給消融在空氣裡;原來不知不覺間,學生已經成為我人際圈中那麼自然相處的一部分了。

能夠這麼迅速地接回課感,我想大概要先歸功給前期的課室經營。儘管與學生們的互動空白了幾週,心裡對於他們在這段時間裡學沒學了什麼掌握得不那麼踏實,但情感上的連繫補足了距離的遙遠。再加上找到值得信賴的代課老師,也事先給足了她教學材料、學生背景與這個班的運課模式;回來以後,只消提早一點時間到校整理,就能直接進教室上課。

不過,代課就沒那麼輕鬆了。雖然找我幫忙的老師也貼心做好了投影片和學習單,但短短幾天課上下來,我不只感覺綁手綁腳,甚至還出現幾乎要爆喉一般的虛脫感。這個生理反應讓我大為驚嚇;明明只是每天兩小時的課,怎麼會覺得漫長得像在走一條沒有終點的山路?

反覆看著原班老師給的教學材料,我想起課前準備時心裡不斷響起的聲音:我們的教學風格,很不一樣。然而儘管課前已經意識到這事,我卻還是決定維持原班老師的方法上課。沒想到結果,竟然是連身體都受不了地抗議起來。

最後,在與原班老師取得共識後,我才把後續的課改成自己的。僅剩的幾個小時裡,我按照對學生的觀察與學習內容的理解,盡可能地讓他們記得這課的大堆頭生詞與內容。看著他們從獨立的一個人到合作的三四個人、從有序的拘謹到亂序的回應,最後再從端坐著到站著或斜倚著;學生們的肢體動作,總算讓我心裡的大石稍微放了一點下來。

Motto from COLORS

特別記下這些事並不是想比較什麼;這次的經驗讓我感受到,無論是代課或被代課的角色,其實心裡都存在著忐忑。只不過,被代課像是情侶久違重逢時的緊張;而代課,則更像是媳婦見婆婆那樣的惶恐。被代課的人要面對後果,代課的人則要承受當下的僵硬。

這其中,各人呈現的教學風格成為關鍵。同樣一本教材,每位老師的教法、切入角度都不同,就連教學內容也可能大相逕庭。而學生就像海洋裡隨波移動的多元物種;究竟是會適逢某種浪潮而迅猛吸收,還是被抑制生長在洋流擾動之下,至今我仍無從判讀。

我只知道,在個性與共性之間取得平衡是件困難的事。而在當下的環境裡,要怎麼做到無私分享與協力成長,彷彿也是另一個難題。如我一般的個人能夠有把握做到的,似乎也只有顧好眼前的這些學生、上好此刻的每一堂課,把每個教學段落都塑造成最適合學生學習的環境而已。

每次在工作坊裡,我都鼓勵大家有教學機會就要主動爭取;就算沒有足夠的信心,先拿下來再開始擔心。但其實,每一堂課都是重要的累積。而一旦站到台前,你就是學生學習成效的最大影響因素之一。因此不管是代課還是正課,都應該準備周全;把自己裝備到最完整,才是對這份工作負責的態度。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語言的「學」與「用」

回來不滿一週,卻在這兩天見了很多人。先是參加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聚會,還重新與極光夥伴相遇;接著是兩個半天、馬拉松式的英語面談,聽了許多陌生英語神人們發表各自對文化與城市的看法。這兩個出國前就排定的活動,讓我在重返忙碌之餘得到了新鮮的能量與想像。

Street scene in Chinatown@SFO








記憶裡的語言學習經驗,其實很普通。小六開始補英文、國中開始上英文課,直到國三卻連音標和字母都還搞不清楚。專三的英語話劇是印象中最瘋狂的片段,幾個同學惡搞世界神話,把東西南北各路神仙和怨侶全部拉到一起演了齣文法不通內容荒誕的鬧劇。笑鬧之餘,也算是留下了一筆青春。

隨後拜第一份工作之賜,以及各知名大學英語系同事們的環境塑造,我開始體驗到課本裡寫的那些東西原來真的有人在用而且可以藉此維生。在這樣的工作需要之下,我那薄如蟬翼的英語字彙庫勉強從apron到yo-yo擴散了一小圈。然而音標之謎持續困擾我,三單s不s也讓我永遠校不出百分百正確的稿。

為了保住自己的臉皮,我決定認真面對眼前這個會影響到我工作能力的「學問」。首先撈來公司裡的教材自學基礎語法,然後報名師訓班搞清楚蝴蝶音跟大小e。同時間考上插大以後,先過了一段兩頭軋的日子,才決定把白天拿來泡補習班練英文,晚上上完課再進剪接室打工跟剪。又過了幾個月,上完了補習班所有級數、考到了學校要求的多益分數;學問突然之間沒有了用武之地,我也頓覺無趣地轉而學起其他技藝。

沒想到沒有多久,我就去了中南美;而當初以為只是「學問」的語言,成了我學會說西文以前的救命工具。更想不到的是除了用它來讀完研究所、理解工作對象、旅行認識世界之外,現在的我竟然還有機會用英文傳遞自己對這塊土地的情感與想望,而且還可能進一步在聽者心中撒下好奇的種子;讓更多人藉由聆聽與討論,更深入地了解島上的人與地。

Preparing for the pilgrimage of Xiahai City God, 2016@Taipei
我常想,究竟是什麼把我導引到現在這些位置上。明明我現在做的每份工作都不在小時候的志願清單裡;目前比較擅長的能力,也不曾在學習時顯得特別突出或熱愛。特別是對於不愛說話不擅表達的我來說,如今這個樣子真的很像養成遊戲玩到一半被重新設定的感覺。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沒做過的事,沒想過的場景,一旦走進去,也就順理成章了。就像語言一樣,不說只學就只是書裡的學問;但只要開始使用,就成為打開世界的工具。學問學得好,寫在履歷上當然很漂亮;但工具用得好不好、能不能發揮加乘的能力,就只能等你開口了以後,才能見真章。

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時光旅行盒

07年走完一個半月的南美自助旅行以後,我好像就對旅行失去了興趣。當然不是沒有想去的地方,這幾年陸續也踏過一些城市。但叫我自己再計畫一趟個人的旅行,卻是怎麼也提不起勁。

關於這個情況,我歸咎給很多理由。長時間的自助旅行太累了、看到美景沒有人可以分享太孤單了、一直玩不定下來打拚太天真了、年紀大了不應該再這樣玩了......特別是最後兩個,時不時就有人在我耳邊提醒,根本不用我自己說。

所以我停下來,開始做一些人們覺得、我好像也這麼覺得的,那些叫做「打拚」的事。

我選了一個自己喜歡的方向,很幸運地拿到幾個機會往前走。路上遇到很多新朋友,也和一些老朋友重新相聚。看起來,只要繼續朝著這個方向走下去,「打拚」的結果就會這麼微小但持續地累積出來。

路上儘管不算平坦,但有這麼多的好友貴人相助,我也算是努力地平衡在不同的工作之間;行程轉換之餘偶爾緊張,但日子也算過得平順卻不過於平淡。說真的,我其實對這種生活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除了心裡悄悄升起的一股感覺;一種和當年旅行後期相似的感覺。只是日子運轉得太快,更多的時候我只能及時想起,卻來不及好好感受就又迅速忘記。不過這些想起又忘記的片段裡,有件事卻是時不時就浮現,就像睡前喝了太多水那樣地擾人清夢。

Somewhere in Ecuador, 2007

南美旅行的重頭戲之一,是攀上秘魯的馬丘比丘。結束行程的那一天,我從山上走了一個半小時回到熱水鎮。下山下到鐵腿、又冷又抖的我只想盡快找間堪用的網咖,坐下來放過自己的雙腿,順便把相機裡的照片存出來。好不容易進了間店,先大大放了陣空,再慢吞吞地處理照片、連上世界。

然後,發現信箱裡躺著一封好友的來信。一個印象中健壯黝黑的同學,病了。好友群發的信裡說,希望大家抽空寫張明信片給那位同學,鼓勵他得以保持信心、積極戰勝眼前的難關。

我呆呆地看著信,一時之間懵了。看著眼前的消息,心裡還殘留著稍早終於得見夢想古蹟的無比感動。然而此刻爬上心頭的卻是另一股悸動;生命,怎麼可以轉折得這麼無常。

隔天,我選了一張昨日親見的景色,寫下沿路驚艷寄予家鄉的他。希望未來某天,他也可以爬上這座世界聞名的山頭,親眼被感動。

Wayna Picchu @ Peru, 2007

後來,我照著既定的行程往下走。先從古城庫斯科移動到差不多海拔的白色山城、再上到四千公尺的高原看翱翔天際的老鷹與怎麼也分辨不出差別的羊駝和駱馬。上了的的喀喀湖的蘆葦島後,竟因為高山症發作只得躺在船艙裡昏睡掉剩餘行程。下了船,在玻利維亞邊境揮別路上認識的葡萄牙朋友,無奈地望著她自由踏進那個我拿不到簽證的國家。

奔赴終點的回程上,我擠在跨越邊境的過年人潮裡;心裡卻怎麼也興奮不起來。一方面,可能是一個人旅行太久,厭倦了路上靠過來十有七八的假面人;一方面,似乎就是一直記掛著那位同學。旅程越到後來,越是頻繁地想起學生時代的他,和我獨自攀上馬丘比丘的那個畫面。

後來我在波哥大旅館的頂樓,一邊晾著衣服一邊看了遠方的跨年煙火。聽著舊城區附近廣場傳來的喧嘩笑鬧,一個人的頂樓顯得異常冷冽,卻也異常使人清醒。在這個離家幾萬里、惡名昭彰卻令人著迷不已的古老城市裡,我聽到了心裡浮現上來的聲音。淡淡的這個聲音,讓我在半年後做了決定。

Girl waiting in the dusk @ Cusco, 2007

十年後再踏上久違的個人旅行,或許是某種重新啟動自我的因緣。刻意不計劃行程、不走觀光景點,大部分日子都沒有目標;就連呼吸,都是自由的。在這樣的移動裡,許多日常以為的困難,彷彿也減弱了原有的力度。迷路是應該的、溝通失誤是正常的,就連掉錢掉東西,好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但也許是因為我們心裡清楚知道,眼前這一切,不過就是短暫的一趟。即便在路上遇見再多狀況,都可以把它放進「旅行」這個盒子裡。等到移動結束,盒子蓋上了蓋,這些狀況便會隨著時間逐漸消磨成一吹即散的灰塵,或沈澱為晶瑩光亮的石頭。

「旅行」這個盒子,因此變得動人且再吸引不過。至於盒子裡是灰塵或寶石多一點,也只能在時光流裡耐心淘洗;等到下一趟旅程開始,打開盒子之後,才會知道。

The old town of Yellow Knife @ Canada, 2017

十年以後,希望我還在旅行的路上。

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說走就走的極光行兼美洲小感

從歐洲冰島到美洲黃刀、從不太冷的三月到冷死人不要錢的一月,從揪不到咖到臨時加入的好卡;年中定下的念頭轉了幾百個彎,終於在半年後完成了。現在想起來,那幾晚看到的極光還歷歷在目,心情卻好像做夢一樣。

黃刀鎮街景,2017 (credits to 小卡)

因為從決定到真正出發的時間拉得很長,我的動作自然也拖得像夕陽影子一樣落落落地長。整個行程的準備動作只有三個:訂長程機票、訂黃刀機票、訂極光行程。每個步驟中間至少都隔了一個月,不是因為謹慎或找什麼厲害的資料,純粹就是忙工作忙到沒有完整的一段時間可以好好做完這些事。所以我說沒有準備,是真的什麼也沒有。

整個極光行最令我擔心的就是天氣。本人破罐子一枚,雪只見過一次,去過最北的地方叫紐約,待過最冷的城市叫義烏;查完黃刀一月均溫以後就一直挫著等。如果有人因為什麼都沒準備就去看極光而因此被冷死,不知道會不會上新聞?

為此我特地選了提供禦寒裝備的極光團,出發前兩天也跑了一趟登山店意思意思買了幾件保暖衣。加上商借來的防寒裝備和貴鬆鬆的雪靴,算是有認真地把自己上怪奇新聞的機率減到最低。不過不怕一萬,出發前我還是跟踢公杯說了此行兩個微小的願望:不要被冷死在北極、順利看到極光。

Aurora in Yellow Knife, 2017

結果,不但四個晚上都看到不同的極光,回到零度左右的溫哥華竟然還覺得一點都不冷。雖然行程中有一些狀況,像是旅館沒網路、回程航班取消,以及狂咳到像要燒起來的喉嚨⋯⋯不過重點是極光看到了,極地裡的寒冷氣候也親身感受到了。其他的這些那些,不過就是旅程裡的小石頭。

這次旅行的另外一個體悟是科技的進步。

飛這麼老遠來插旗,當然不能只去一個地方;至少中轉點要看一看才可以。所以就算我不是那麼喜歡城市旅行,仍然排了幾天在市區。來溫哥華以前,對這裡的認識都是從學生口中聽來的;公園很多、風景很美、生活很無聊。跟以前去過的地方相比,這簡直就是另一個東京或紐約。意思就是,商店密集房源豐富歷史痕跡可能不多。也就是,沒什麼好看不用準備有錢就死不了的,那種旅行。

這種簡化的邏輯用多了,就像夜路走多了一樣;沒有遇見鬼,就是一直鬼打牆。

到溫哥華的第一天,先是一日券掉在找朋友的路上,接著是必備的迷路行程與一問三不知的公車司機。嚇壞當地人的異常氣溫,也讓我這個甫從零上世界來的人馬上中標感冒。拖著破喉嚨看完極光、再從黃刀回到溫哥華;送走朋友以後,我繼續走馬看花的城市觀光。

選了幾個想看的地方隨便走走,路過想吃的店就進去休息;捷運坐膩就換公車,再憑著腦海裡的印象或下車的人潮決定從哪裡開始迷路。幾天的時間來回走過了幾條街,反覆逛了幾個市區景點。每天都後知後覺地決定一兩個想做想吃的,然後隔天又神奇地在某個不在計劃裡的地方做到吃到。

市區觀光,加上無所不在的免費網路,真是該死的方便。

Way to YVR Airport in Skytrain, 2017

玩了十幾年,加上加拿大總算集滿了北中南整塊美洲。從中美洲開始,我感受到拉美人的熱情與樂天;一個半月的南美洲旅行,我發現這塊大地上的困頓與外來者的好奇與無知;北美洲的環境與生活無疑是最舒服的,然而跨出了「拉美」這個區塊,就回到了我們從媒體中認識的那種慣常西方。

不過這個城市給我的感覺更像是融合了全球人種的培養皿。抽走了突顯的性格與行為、也消融了極端的熱情或衝突;每個人說著各自的語言,做著各自的工作,彼此保持著安全的禮貌範圍,在無雲的藍天下過著不知道是真的和平或偽平和的生活。

很舒服,很宜居,但很不真實。

我想,我大概有一點想念混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