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5日 星期六

七年之,

上午匆匆出門時,才發現假期已經開始。雖然已經很習慣平假日都有工作,但對於難得連假卻沒有我的份,還是覺得有點慘。好在整天的聽講與導覽行程讓人收穫滿滿,稍稍彌補了前日睡眠不足的疲累。

上午的演講主題是改變,幾個講者分別用自己的生命故事敘說了改變這件事。很自然地讓我想到前週參加別開生面的讀書會也下了相同的主題。在那場讀書會裡,一向沒有中籤運的我竟然得到了第二大獎:一個簡單的白底貼花馬克杯。馬克杯上的主視覺,貼著兩個大大的中文字:改.變。

Reading club for the first time @ 2017


改變,這個去年起就一直跳出來的字眼。開始時只是從心裡長出的一個隱晦念頭,到後來幾個微小但確切發生的事件,再到今年以這麼直白的形象進入我的生活。算算時間,才知道原來也已經七年了。

我在10年回到了華語,同時走入了導覽。這兩件需要把自己變身成海綿瘋狂學習的事,讓我在掉進去的頭幾年因此逼出了白髮皺紋黑眼圈;換回來的,是心裡對於渴求專業技能的滿足與挖掘自我潛能的狂熱。每一期全新的班級組合、每一場客製的導覽內容,都是一次次對自己能力的挑戰與證明。即便曾經連續一百多天都沒有休息日,我仍然樂此不疲。

一直到15年,這兩件事不約而同出現了岔點,讓我有機會轉了個彎。教學上,我從教學生說華語,到教老師怎麼教華語,還有了幾次規劃課程的機會;導覽上,我從保護周到的館內場域走上處處是虎口的馬路,開始我在大街小巷張望比劃的日子。

這些分支擴大了我在教學與導覽中的視野、瓜分了我更加所剩無幾的休息時間;不過同時,也刺激了我進入更深層的思考。教學應該怎麼更精準、師訓應該怎麼更有效、導覽應該怎麼更切中聽者需求;這些問題陪伴著我的白髮繼續生長,成為一種張開眼就一刻不閒的習慣。

但是我發現,因為持續地忙著消化眼前的工作、工作又持續地被排進行程裡,這些思考只能不斷被犠牲打斷。到最後,這些像是中了化骨綿掌的思緒讓我像魚一樣只剩三分鐘記憶。而當一件專業想得不夠深入、學得不夠透澈時,就逃不開手忙腳亂、徒勞無功的後果。更何況,我還有兩件。

所以去年底我先放了自己一場大假,完成一直以來想重拾的個人旅行。接著回來後我減少課時、調整導覽比例,決心留下更多時間給自己。有些同事知道後,以一種半羨慕半犯傻的眼神看我,覺得我跟錢過不去。說實在,我偶而也會這麼想自己;特別是想到要推掉別人可能求也求不到的機會時,就會覺得自己有夠蠢。

不過只有這樣做,我才對得起自己。

很久以前聽過一個不知道是挖苦或解嘲的說法:所謂專家,就是訓練有素的狗。在某種程度上我不否認這種比喻,畢竟一項技能必須透過不斷地練習才能達到一定程度的精準。而要把專業練習到這種程度,大概也真的會累到連狗也不如。

但是我更喜歡這麼想:專家,是永遠不放棄讓自己更好的人。專家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和你我沒有什麼不同。但能夠讓專家成為專家的關鍵,在於不斷地練習改進、不輕易放棄對專業的堅持、不隨便向現有的成果妥協。

有位劇場大師說過,一生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已經足夠。而我腳踏兩條船,想來是無法成為任何一方的專家。但即便如此,這兩件事還是藏著幾個共通的元素,否則我不會在糾纏了這麼些年以後,還無法排出兩者之於我的重要性高低。

教學與導覽共生並存的第七年,或許會因為愈發逼近的改變而起變化。但這兩件事交疊出的元素,以及交會之後所迸發的火花,應該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了。儘管我永遠不會成為只做一件事的專家,但還好我跟專家一樣也是個人,一個平凡、不完美,而且永遠不放棄讓自己更好的人。


2017年2月24日 星期五

【零程度】之框架外的風景

替每個帶過的班級寫篇文章,好像成為慣例了。前些時間看到一位老師認真替學生做了影片,想到自己也曾經這麼被感動過,當下就理解地笑了。但如今想起來,屬於我那個感動的片刻不知為何卻不那麼真切了;或許是每幾個月就一次送往迎來的影響,或許,只是一種想更專注在眼前學生的自我隔離。

連續帶了整年同程度的班級,還能有什麼進步?說實在,剛揭曉自己又要帶零程度的時候,我的白眼大概翻到天邊的佛祖手掌心去了。不過往好處想,這種能夠讓你不斷重複練習的機會不是哪裡都有的。對於我這種不管帶幾次同程度的班,都會莫名其妙手癢東修西改的人來說,瘋狂連帶同程度根本就只是一種必經的工作日常。反正同樣程度的班都已經帶了好幾次,再多一次是會難到哪裡去?

所以,我就抱著這個心態走進了教室,然後發現自己又錯到天邊的佛祖手掌心裡去。班上的學生有2/3是重修的舊生;其他1/3的新生,全部來自泛華語圈。然而吊詭的是,新生明明掛著零程度的羊頭,骨子裡卻是一個比一個還要強。新一認真地自學了注音,新二動不動就冒出潮州話,新三更是全班裡口語最好語速最快的;就連語系最遠的新四,語音也硬生生比其中幾位舊生還好。

這個零,根本一點也不零啊!

第一堂課以後,我整個陷入某種莫名的焦慮之中。看著已經學過整學期內容的舊生,和眼下幾個既零非零的新生;究竟要怎麼安排課程內容、調整課堂節奏,甚至是練習的份量與難度?頓時間,原本已經做好的進度表和教學材料變成無字天書,腦袋空白到連自己的倒影都看不到。

不過帶狀班很難讓人放空太久,陣前換將也不是天天都搞得起的廝殺。考量新舊生的狀況,我決定先維持原本的步調完成基本的打底。一方面也讓舊生複習,順便觀察他們還記得多少再做打算。等到安穩度過前兩週,摸清楚每個人的學習狀況與不同組合的配對效應之後,才總算放下心交付給朋友幫忙代課。

回國以後,見到學生的開心和久違的教學氛圍著實讓我興奮了幾天。但難題出現總是猝不及防;就在這麼幾天裡,我驚訝地發現原先準備的教學內容已經失去挑戰性。學生進步的速度比過去幾期的班都快得多,整體能使用的口說話語也比其他技能突出許多。

站在白板前,我回想交給朋友的代課材料,一邊感覺著課堂裡的空氣。看著他們時而彼此調侃、時而又互相幫忙的景象,答案逐漸浮現上來。原本落在舊生後面的新生們,在不同程度的同儕刺激與互動之下,已經快步趕上舊生們的語言能力;甚至,全班似乎受到新三滴溜轉的語速,而讓整體口語都相對流暢了不少。

這個發現讓我又抱著頭想了一個晚上。當學生的口語能力已經超出既定教學範圍,但其他技能還遠遠落後時,這課,怎麼上才好?

2016 Winter class @ Taipei
最後,我決定離開教室解決這個問題。我帶著他們去了幾個我熟悉的地區,讓他們透過觀察體驗與任務,再以口頭報告的方式自由發揮。其他技能,則微調教學步調持續學習。經過幾次練習,這群要零不零的學生們不但講得活潑生動,還能互接話輪丟笑梗,讓人看了嘖嘖稱奇。

回頭看這次帶班的問題,大概可以歸結到心態斷層兩個疏忽。開課的時候,我忘了隔離上期的零程度直接代入新班,自然會在心態上出現比較心理。而幾個星期的代課斷層也讓我難以掌握學生們學到的內容,才會在發現問題時拖長了思考時間自亂陣腳。

不過也是因為如此,我才有更多機會認識課堂以外的他們。每一個遠道而來的學生,其實都是隻身寡人地在這裡努力生活著。對一些性格比較內向的學生來說,每天見面的同學老師就是全世界;如果沒有正好適合的機會,他們可能很難鼓起勇氣主動向外接觸,更別說要融入當地環境。

而就像我們自己出國時的點滴在心一樣,學生們在這裡的感受不會比我在國外的少。對我而言,針對學生設計的教學導覽只是許多趟走路程裡的其中一段;但之於學生,卻可能是讓他們打開心門,真正認識台灣的第一步。

看著從照片裡透出來的證明,我很開心沒有把他們困在教室裡太久。

2017年2月5日 星期日

出門,為了回家

出發前往黃刀時,除了極光團傳來的一張報價單,手邊其他什麼資料也沒有。兩隻人就這麼從溫哥華飛到所謂的西北首府,發現機艙門一開的禮物,就是兩分鐘從停機坪走進機場,來自大自然零下十幾度的熱情迎接。哆嗦之間,突然感受到自己踏上的是一個什麼地方。

幾天下來,在黃刀鎮的行程差不多算是定點移動。因為戶外實在太冷,每次從旅館出門前都要把自己全副武裝地包緊緊,因此除了晚上的極光看點之外,在鎮裡出門的目的只有唯二的覓食與採買。再加上本人到北國的第一天就中標感冒,病懨懨的狀態下當然哪裡也沒力氣去。

不過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的,我突然發現鎮上許多地方都堆著一些奇怪的石頭人。這些石頭人有的大有的小,特別是紀念品店或掛畫上,都可以找到這個站成大字型、沒有五官,兩隻手總是不一樣長的石頭人。後來忍不住開口問了幾個人,才知道原來石頭人本名叫Inukshuk,而且是當地原住民重要的標誌。

某個店家大概是被問煩了,沒等我問完就拿出一張A4叫我自己看。
Introduction of Inukshuk, Yellowknife
那天晚上回旅館和朋友玩直播;為了好理解,我把石頭人說成原住民版本的路標、稻草人和心靈慰藉。或許選用的比喻太表淺,但在老闆給的那張落落長的說明裡,石頭人的作用真的只有這三個。

試想,原住民在冰天雪地的大平原行走時,舉目遠眺一望無際,除了白雪和大樹,什麼都沒有。為了找到正確的前進方向、為了給像自己這樣迷茫的後人留下一些線索,旅人於是在路邊搭起了石頭人。藉著石頭人雙手的指示方向或在胸口特意留下的瞭望孔,指引後來者終點的方向何在。

而在廣褒的雪地裡獨自前進時,可能數週月餘都見不到一個同類。長時的靜默與單調的行走動作間,多少總是會感覺孤單寂寞冷。在身心狀態都處於低標之時,旅人停下腳步堆個石頭人自我鼓勵;想著在終點有某個人會這樣等著你,似乎就有了多一點前進的力量。

至於稻草人的作用,故事不夠浪漫就不說了。有興趣的自己查。

Way to Canon del Colca, Peru
在中南美旅行的時候,愈往人少的地方愈容易看見像照片裡的石頭堆。甚至在海拔三千多公尺的荒原上,望眼所及盡是壯觀到不行滿滿一片、高高低低的石頭堆。記得當時我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小孩在路邊玩疊疊樂玩到一半就落跑回家吃飯的半成品。一直到某個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種祈福的方式。

石頭堆疊得越高,祈福的力量越強;在越高的地方堆疊,神力也越容易下達人間。這種祈福的概念,就像我們在廟裡常見的帶耳圓型香爐一樣;香火越旺,祈願力道越強,人們口裡的喃喃也就越容易跟著香火,直達天聽。

Inukshuk@Granville Island, Vancouver
而Inukshuk作為前人的化身、來者的企盼,與故人的思念,在漫天冰雪中矗立在銀白平原上;靜靜地,只是等待。沒有前人走過這條路,繼來者就沒有指引可循;沒有歸鄉的動力,就沒有往前走的勇氣。這種人味更重的符徵,讓我更深刻連結到當地人的日常感受,也讓我對石頭人有了更多情感上的寄託。

我想,這就是旅行能帶給人的感動了。儘管旁人看來荒唐,但出門就是為了要回家;旅行,也只是為了找回自己。幾週的北國假期與恍恍惚惚的年假結束,準備回歸工作即生活的現實。這最後一篇沒有極光的極光文,寫完,就上工了。

今年繼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