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31日 星期三

誰適合當華語老師?

學期班結束,難得有時間與朋友午餐,席間問題讓我忍不住加入討論。

「什麼性格的華語老師可以教得最好?」

朋友們討論得沸沸揚揚,但我卻聽得驚驚顫顫。根據他們的看法,一個好的華語老師首先得要擁有很堅實的專業知識,最好是從頂級學校畢業的。另外要是有海外的教學經驗也能加分,畢竟過過水的怎麼樣也比較有說服力。

除此之外,好的華語老師還要懂得看學生,知道哪些學生適合哪種學習風格,然後根據他們的喜好改變自己的教法。而且,一定要肢體誇張、表情豐富、活力充沛,才能鼓勵學生們學習。最重要的是,情緒一定得八風吹不倒,就算學生來跟妳討價還價或哭倒長城,也不可以心軟或隨之起舞。

「這樣,大概就可以教得不錯了。」


我適合當華語老師?!(photo credit:小卡)
真是見鬼了。

這就好像看慣了電影女明星的身材,然後拿著她的標準衡量你旁邊陪你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吃零食的女朋友一樣。要是一份工作只以學歷與性格作為衡量的標準,那像我這種專科插大又不是語言本科系的老師,是要去吃土嗎?

練得出來的教學三力


我一直相信教學是一種技能,就跟任何工作一樣,只要願意投入時間、專注地學習,沒有什麼是學不會的。如果你的性格剛好符合這份工作所需的能力,那可能有助於讓你更快上手;但如果你像動物方城市裡的茱蒂一樣想挑戰社會常規,勇氣與練習也能造就完美。

第一力-培養對學生的觀察力

很多人以為只有台灣學生不願意回答老師的問題,但其實外國學生也差不多。學生點頭說了「懂」,其實不一定是真的懂。如果您看不出來學生回答的真偽,沒關係;不過學生之間的化學反應,一定要特別小心觀察。

課堂活動免不了要分組練習,但這個組如果分不好,不但直接影響練習成效,甚至可能引發更多的後續麻煩。以一個簡單的比喻來說,有些學生像素色衣款,搭配什麼都萬年不敗;但有些學生有獨特的剪裁或色彩,需要更多心思來搭配才能顯出他們的價值。

要是你的觀察天線一直沒開,沒發現這個情況並加以處理,那不是很浪費學生的天賦嗎?

第二力-設身處地的感受力

這一力很容易體會,但我覺得很不容易內化。如果你有過在外地旅行的經驗,只要想想在外地時孤苦無依的情境就明白了。當你在異鄉生病、遇到差勁的人事物時,會不會看著手機通訊錄卻感覺求救無門?會不會想,要是在台灣我就可以怎樣怎樣......

這就是學生在這裡每.天.都.會.經歷的,最基本的感覺。雖然這種心情會隨著在台時間拉長而減少,但除非是特別積極主動的學生,大部分我知道的都只在自己熟悉的圈子裡走動。要是比較不擅長人際關係,也許就只能每天等在螢幕前,依靠遠方的親友通訊了。

要如何增強自己的感受力呢?說實在,我也不是專家。但凡事有方法,只要多練習應該不會錯。你可以先從生活中自己有感覺的事著手,比如看戲、唱歌、逛老街等。從這些事裡觀察自己為什麼會受感動,再把它系統化成適合自己的方法,持續練習。

就跟鼓勵學生學中文一樣,總有一天學得會的。

第三力-臨場反應的應變力

這一力我認為不獨是華師,也是每位江湖人士最需要的一力。課堂裡需要應變的情景有哪些?舉凡教學設備不乖、檔案講義忘記帶、學生出席率超不佳,就連之前的萬安演習教室得配合關燈,每一項都需要老師的應變力哪!

以我自己來說,應變力完全是被逼出來的。從學生時期當上活動場控開始,到後來拍影片必須生演員生道具、後來開始教課要設計教學流程,接著又有導覽必須面對群眾。每一次的當下,都有不同的問題等著我;但每一次的面對,也都帶給我更多的戰力。有時候你會做得不好,但同樣的動作練習八百次,總有一次會達標吧!

想要成為華語老師嗎?先從這三力開始練習吧!


2017年5月28日 星期日

語言教室裡的該與不該

小文和阿博是我前幾個學期的學生。這學期再教到他們,並不是偶然;因為這個班,是他們兩人努力促成的。為了跟我上課,小文和阿博先花時間找齊了足夠指定老師的開班人數,然後才來詢問我的意願。記得去年底在國外收到他們的訊息時,一方面感到開心,一方面更好奇究竟是什麼刺激引發了他們的行動。

一直到校外教學的時候,我才從他們口中知道原因。

「上課的時候,我不敢說話。」

小文說,上一位老師很嚴格,只要說錯了一點點,就會要她重來。有時想不起這個字怎麼說而支支吾吾時,也會隨即被老師指正。她最害怕的是每次被老師點到到即席造句的時候;就算她明白生詞或語法的意思,但總是會因為緊張而說得零零落落,有時甚至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博接著說,就算說出來的句子對了,發音也沒有問題,但老師還是常要他再造一個句子。

「老師說我的句子不是真的。」

語言天分超強、腦袋又靈活的阿博,只要一了解新語法的意思,就會嘗試用一些奇妙的例子挑戰大家的腦神經。像是袋鼠跳進我家打了我一頓、坐袋鼠去旅行可以省錢、週年慶往往有很多兇猛的媽媽......諸如此類的句子在班上總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在上個班裡卻老是被退件。

「老師說這些句子不會真的發生,叫我再說一個『對』的句子。」阿博本來就很無奈的表情,講到這裡更無奈了。

於是,他們只好一直低著頭上課。


說話的勇氣是需要培養的


還記得小文和阿博第一次來上課時,都是特別安靜的學生。那時候的小文雖然能說一點中文,但因為一個中文字也認不得,一舉一動都小心無比,簡直比含羞草還害羞。而從小自學到大的阿博則像個悶葫蘆一樣,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問他問題也不怎麼積極回應,常讓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聽不懂還是覺得太簡單。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觀察與嘗試,他們才比較自然地加入課堂活動與小組練習,也才比較願意跟我對話。再經過幾個星期的練習與相處,我才總算在教室裡見到自然的互動。

從他們身上,我發現要讓學生願意說話不是件簡單的事。每個人的學習歷程不同,習慣的學習環境也不一樣;老師們視為理所當然的點人唸句子、分組練對話、上台發表等教學方法,不一定都能自然地發生。特別是單獨在人前說話卻說錯的這種事有多尷尬,只要想想以前上英文課被老師點到唸句子時的心情就知道了。

學生需要感到安心,讓他們知道說錯了也沒關係;學生需要被鼓勵,讓他們嘗試錯誤以後還有勇氣繼續往前;學生還需要時間去驗證,讓他們確認老師說的沒關係,是真的沒關係。


老師不該是語言的裁判


可能很多老師都覺得,像阿博這樣的學生很麻煩;不但得多花時間回答他的問題,糾正他的句子,還得擔心自己的專業被問倒。不過,這一類的問題往往出於文化或語言間的隱晦差異,因此也往往不會出現在課本裡。

對於這種能夠直指重點或文化盲點的學生,我都會特別激賞與感謝。因為學生如果不是對中文或這個社會具備一定的理解,是問不出這種問題的。而且語言是活的,只要在適當的情境下,都是可能成立的。

驟然地告訴學生這樣說不行、那樣說不對,是我幾乎不做的事。語言老師除了是語言知識的傳達者以外,更是這個語言社會的使用者;如果這個不能說,那個不能做,那這個社會怎麼會有創造力,又要怎麼創新?

語言是會改變的,因此讓世界變得迷人而有生氣。語言教室也應該是可以改變的,因此讓學習變得深刻而足以回味。

Spring intensive class, 2017

2017年5月27日 星期六

【旅】緣起

最近開始試著記下過去的中南美時光。人生幾次的長時間離家,先是到巴拿馬當了一年志工,沒多久又到多明尼加教了一年中文。中間趁著假期時去了幾趟南美,最驚險的一次要算是進委內瑞拉被遊擊隊狂攔的陸路之旅;最深刻的一段則是一個人到南美三國自助旅行45天的經歷。

在那個膽子比實力大、荷包比腦袋小的生嫰歲月裡,什麼旅行規劃、預訂行程都不在我的世界裡。往往是定好了時間,甚至只要搶到超便宜機票,就是背包一卡加幾張旅行書裡印下來的城市地圖,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衝了。

比如在委內瑞拉時,我仗著有經驗老道的旅伴同行,什麼功課都沒做就出發,結果先是在路上換匯時被揩走了錢,又差點卡在邊境動彈不得。又或是一個人在南美流浪的時候,差點在路上被拐到另一家便宜旅館,或在路上被真正的流浪漢尾隨。

當然,旅行也不是全部都這麼糟,而且好事總會在你需要的時候發生。像是不知道怎麼搭車時,總能找到善心人士帶路甚至陪搭一段;東西在旅館失竊後,同旅館的陌生朋友全動起來幫你翻天覆地地把物品找回來。

還有更多更多的片段,包含在火車頂上搧七小時冷風看鐵路風景、爬兩小時階梯山路爬到鐵腿、被客運丟包只好搭黃包車沿路玩回城裡、逃難似地穿越惡名昭彰的秘魯邊界......。每次回想起這些記憶,心情都還會因此而開心或低落。一直心心念念著再見的拉美風光,也從來沒有在腦海裡消失過。只是現在,這裡有我認為更重要的事必須做,因此也只能在偷閒時看看照片回味一下。

有人說,兩年多的日子不算長。不過,我的這兩年卻是徹底翻轉了我自己。除了讓我見識到完全不同的文化與價值觀、感受到有別於主流世俗的生活方式,最大的收獲應該是解開了自己性格上的邊界。

從必須當一個認真讀書不違抗師令的學生、必須肩負手足與同輩領頭的老大、必須跟上社會隱然卻顯而易見的成為大人的道路,到一個規則無用、框框消失,天氣與心情決定一切的世界;其中的訝異驚慌與隨之而來的感激,大概沒有多少個誰能夠真正理解。

因為存在著這樣的心理歷程,這兩年的記憶讓我特別珍視。而且無論好壞,如今都一併收藏成了這一趟獨一無二的寶物。對我而言,這系列的每篇文章都是某種成長或啟示;寫下來只為給自己做個紀念,也作為往後記憶鬆動時的資料調閱庫。然而,如果它們幸運地也給你起到了一點作用,那就值回票價了。

Bani, Dominican Rep.


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聽障導覽的教學啟示

在博物館總會遇到許多不同團體的導覽需求。每次的導覽總會給我一些刺激,也會讓我聯想到課堂裡的情況。最近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場聽障導覽。

由於事前得到的資訊非常少,我只知道預約團名是聽障組織。至於聽障程度、年齡背景,甚至是有無陪伴者都完全未知。一片空白裡,我只能盡可能地設想出各種可能。

到了約定的時間,答案終於揭曉。將近四十位成人,聽障者與陪伴者人數大約各半。本以為導覽機只會用到一半,沒想到不少聽障朋友也都借了一台。我重新觀察了團體成員,發現原來聽障朋友比陪伴者多,但由於聽障程度不同,因此部分朋友只要搭配讀唇語或手語翻譯,也是能夠獨力聽懂的。

我想了一下,決定改變導覽順序,先以道具開場。我一邊讓團體用手感觸展品,一邊刻意放慢語速,並且留時間給手語翻譯,利用這段時間抓住節奏。過程裡我更清楚地發現哪些人只聽我說就能夠理解,哪些人必須借助手語翻譯或朋友協助才能明白。

接著我拉慢進度,改用定點方式介紹展品。在介紹的過程中,我自然地與聽眾互動,也時不時地丟出問題讓他們嘗試回答。一開始,大部分的聽眾都用眼神跟我溝通。經過我不斷刺激,又丟表情又丟動作地鼓勵他們開口,才終於有少數聽障朋友發出聲音。

在有人主動說話、加上我給出獎勵之後,聽眾開始變得蠢蠢欲動。我丟出來的問題開始有人搶答,介紹的內容也開始有人給出聲音反應;到最後,甚至有人主動提問,追著我想知道更多。

Ianina M. <怪胎秀> 2016 TCB

教學啟示


1. 不要輕易相信既定印象

很多不必要的擔心出在錯誤的既定印象上。比如「聽障者」等於「聽不到」、「外國人」等於「說英文」。然而,這中間存在著許多錯誤的推理。聽障者有聽力障礙,但不等於每個人都是百分之百的聽不到,而聽不到也不代表完全無法溝通。外國人也只是國籍上與我們不同的人,不等於他們都從美國人,更不等於每個外國人都能說英文。

許多新手老師抱著這種想法進教室,在遇到學生出現困惑表情時就忍不住說英文,或根本以英文作為自己設定的教學語言。這對許多英文跟我們一樣不好的外國學生,不是很不公平嗎?


2. 仔細觀察,機動調整

不管是導覽或教學,都是需要兩方互動的工作。如果你只記得自己、單向輸出你想說的話而忽略了對方,那別人要怎麼參與?又或者,儘管你記得要互動,卻無法根據對方的情況調整自己說的話做的事,那麼,對方很可能仍然無法加入這一局。

套用到教學場景裡,最常見的就是老師說的話學生還沒學到,但老師卻只是不斷地重複那個學生不會的詞,以為學生多聽幾次就會知道。如果這時候老師懂得換句話說,把生詞改成學生學過的內容,不就能夠達到交流的目的,還能夠提高學生的學習信心嗎?

3. 銘記作為人的平等與尊重

如果要說這場聽障導覽給我什麼最大的衝擊,一定是最後這一點。這群聽障朋友從一開始羞於開口,到最後會主動搶答,甚至不在意我聽不懂他們的發音,硬要重覆到我聽懂為止。後來我才想到,這件事無論在生理或心理上對他們有多難。

但為什麼他們願意做呢?

整個導覽過程裡,我除了放慢語速,其他的動作都跟平常無異。也就是說,我其他的導覽也會定點說明、也會互動搶答、也會給道具試摸。這些聽眾經歷到的導覽,跟普通人的沒有兩樣。在這樣的互動之下,聽眾也因此受到鼓勵,進而願意開口說話。

映射在教學現場,其實就是最簡單的兩個字,尊重。

不少學生告訴過我,大部分的老師都對學生很好,教學也相當認真。然而,有些老師似乎在「老師與學生」的角色以外,還不自覺套上了其他的。比如「家長與孩子」、「權威與聽從」,甚至是「全知與一無所知」這樣的關係。

如果你的外語老師用這種態度對你,請問,你會開心嗎?


教學不難,多用同理心就可以。

2017年5月24日 星期三

【旅】基多的黑與白

這是我到達基多兩小時後,走出警局看到的第一眼。

日出的Quito巴士總站

從哥倫比亞邊境搭乘跨國巴士來到厄瓜多首都基多(Quito)。上車前特地確認過抵達時間,沒想到夜巴竟然提早了將近兩個小時到站。昏沈中匆忙被叫下車的我,站在凌晨四點半的巴士總站前,突然不知道要去哪。

在總站裡繞了一圈,發現沒有24小時的商店能落腳。孤單空曠的總站裡僅有黃燈幾盞,漆黑一片的夜色中也沒有星光,只有不遠的山上家戶中發散出來的夜燈。離天亮只剩一個多小時,索性坐在總站前的圓形水池邊。那,就等天亮吧!

「妳在這裡做什麼?」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轉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迷彩裝的男人,手上拿著貌似武器的棍狀物,站在我右側發問。

「......。」

「妳沒地方住嗎?」

他打量著我,開始胡亂猜測。從等的人沒來、跟朋友走丟、行李被偷、沒錢的背包客;差不多把能猜的都說了一輪。

同時我也默默打量著他;他是警察?是警衛?還是什麼遊擊隊的小兵?

「沒錢的話,我可以幫妳。」

見我不說話,他開始發展故事。他說離總站不遠的山邊有間他很熟的小旅館,可以替我找個地方休息;雖然不大,但很乾淨;要是我害怕,他可以留下來陪我;如果沒有錢,他也可以幫忙買單。

聽著他的喋喋不休,我打定主意不回話。就讓他當我是啞巴或聽不懂西文;反正只要持續不理他,總會自討沒趣的離開吧!

自顧自說了一陣後,他稍停了話語。

正當我以為他要放棄時,竟然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打算開始第二輪的說服攻勢。

頓時我整個人彈起來,拿著行李便往前走。圓形廣場裡幾乎沒有人,我一邊沿著廣場繞圈一邊想著還能去哪裡,同時注意那人有沒有跟上來。一個轉彎,眼前出現一棟亮著燈的建築,牆上標著一個發聖光的字眼:警察局。

巴士總站旁的警察局

我頭也不回的往前奔去,三步作兩步地跳上階梯推門而入。夜半的警局裡竟然忙碌地像菜市場;幾個員警不是忙著作筆錄,就是忙著處理現行犯。我站在門口看著這景象,眼前的長椅上還銬著兩個爛泥似的人;頓時我又傻了,釘在原地手足無措。

「有什麼事?」

「可以,在這裡坐一下嗎?」

我指著爛泥們旁邊的空位,怯生生地發問。暫停手上工作的員警聽到我的問題,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隨即又說隨我便就又急匆匆地回到工作崗位上。

就這樣,我跟睡死了的爛泥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度過了我生平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的警局時光。然後,就是兩小時走出警察局後,看到的第一個厄瓜多太陽。

基多聖母像(Virgen de Quito)

步下警局階梯,我看見原本在夜裡空曠的總站,此刻充滿了形色匆忙的旅人、扯著嗓子吆喝的小販。雖然沒有巴拿馬的豪華現代,但新舊交雜的建築與依傍在後的小山更透露出這座城的悠久。偶然抬頭一望,卻見山頂上高聳著一尊聖母像。長著翅膀、動作貌似觀音柳枝淨水的聖女像,就這麼矗立在不遠的高處。彷彿任何傳說一樣地,溫柔卻始終地守護著相信衪的子民們。

謝謝聖母,沒有讓我遇到更詭異的劇情,也沒有讓我失心瘋去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陌生人鬼話。雖然我不屬於這座城,也不是城裡的任何一部分,但謝謝你,仍然無私地保守了我這個什麼都信,卻也什麼都不信的旅人。


正牌的厄國警察

2017年5月19日 星期五

你有多愛你的學生?

昨天活動結束以後,帶著一種滿足的空虛回到家。洗澡、吃晚餐、發文、睡覺,然後張開眼繼續一路忙到天黑。晚上和夥伴們檢討完可以改進的部分後,才開始回想老師們提出的問題。

「太愛自己的學生,怎麼辦?」

我和發問的老師算是舊識,所以剛聽到這個問題,一度以為她在開玩笑。後來抓到機會聊了一下,才發現這事真的很困擾她。她說,很難控制自己對學生的付出和關心,所以課程結束後也很難馬上脫離。

當下我腦海裡跳出幾個臉孔,他們也曾和我說過類似的困擾。但我給他們的回答,包括昨天發問的老師,都是同樣的一句,「習慣就好了。」

習慣就好。面對離別難免惆悵不捨,但習慣了,就好了。

屁。

一個每天見面、每天講上兩三個小時的話跟你分享生活點滴的人,幾個月以後突然就從你的世界離開,正常人怎麼可能馬上習慣。而且,就算一直練習說了八百次再見,微笑揮手目送學生背影遠走的那個當下,也不可能一點情感波動都沒有。

習慣就好;其實只是習慣了隱藏而已。

留不住的,只能往前


在慈濟教學的那段時間,有個班讓我印象深刻。學生都是長住海外的慈濟人,趁著進入下個學習階段前的假期,回台灣走走看看,順便學點中文。班上學生不多,最年輕的14歲,最大的也不過是剛要進大學的年紀。

到底那個時候教了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好不容易才剛習慣了普通班的教學,馬上又得手忙腳亂的設計適合青少年的課程。但偏偏青少年遇到小菜鳥,真的都很辛苦啊~

後來課程結束了,我也轉往多明尼加,繼續做我的拉美大夢。正當花東海岸的時光逐漸被加勒比海的狂熱給取代之際,我突然收到消息。那個班裡的一位學生,離開了。沒有理由,沒有預警,就這麼提前所有人的,抵達終點了。

那個斯文中帶點痞樣、超級有自信但對老師超級有禮貌的男孩、那個悠悠跟我說過他未來想做什麼想住哪裡想交哪種女朋友;一縷準備起飛的年輕靈魂,竟然就這麼跨過一大段過程,直接連魔王關都跳過破台了。

我記不起更多課堂裡的細節,但我一直記得他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連他的名字都忘了,但他卻硬生生成為我教學歷程裡,直到現在都會不期然憶起的其中之一。

跟很多拿生命奉獻的老師比起來,我真的不是愛學生的人。但我希望我認識的每個學生,都能在走出教室後回到屬於他們的世界,真實地、好好地、走上他們想走的那條路;就像他們在教室裡對我說過的那樣。

Somewhere at Hualien, Taiwan

2017年5月6日 星期六

【洪震宇X黃致凱】把世界變成我們喜歡的樣子

週五這場演講由主持人洪震宇老師策劃,故事工廠創辦人兼導演的黃致凱編劇主講。兩個小時的內容非常充實,滿滿兩頁的筆記裡句句都是重點,連想畫螢光棒都不知道該挑哪裡下手。而且隨著演講的內容,我才赫然發現故事工廠的戲自己竟然差不多都看過了,充分證實看戲的癮頭果然只會越來越大啊!

<白日夢騎士>、<散戲>節目單

或許因為黃編大部分的戲都看過了,整場演講都特別好哭有感。再加上去年參加洪震宇老師的故事工作坊加持,也幫助我更快地連結出畫面或經驗。雖然我不常聽演講,但這兩小時帶給我的影響,應該是近期當之無愧的深刻。

演講中,讓我最有感覺的都是近來佔生活比重明顯的部分,像是看戲、溝通,和夢想。而其中的共通點,又全部指向我們日常最容易碰到的難題:選擇。

如何選擇,以及選擇以後如何發展,似乎成為貫穿整場演講的精髓。

英雄啟程前的難關:選擇


黃編身兼劇團創辦人及導演,比起一般編劇更能看透進場觀眾的心情。他說,觀眾之所以來看戲,是想要在戲裡看到自己。正如同我選戲也會跳開一些好評爆棚,但與我過往人生沒有關聯的戲一樣;沒有共鳴,台下的我充其量就只是個存在現場的活體,而非故事中的任何一角。

戲能反映人生,但人生無法像戲一樣重來,因此我們對人生選擇總顯得特別小心翼翼。而觀眾買票進場看戲,有的是來與部分的自己和解;有的,則是來看現實生活中無法企及的那個自己,在舞台上美夢成真的結局。也所以,儘管故事不變,但每次的敘說,都是獨一無二的唯一場。

Ice cream stand @ Granville Island, Vancouver

其次,黃編提到溝通的層次。戲劇與其他技能一樣都是專業,但專業如何呈現,就是個人的選擇。你可以脫俗地用專業對專業,也可以媚俗地卯力迎合市場;或者,選擇通俗的形式,傳達你想說的話。溝通是兩個端點之間的思想交換,通俗要通得漂亮,也是一種本事。專家把專業說得淋漓盡致是理所當然,但要把專業說到老少皆懂,甚至能夠應用,那才是真的高竿

這個道理,我在近來參加過的不少神人課程裡早已不斷見證。如今聽到連舞臺劇出身的黃編都這麼說,可見水牛牽到北極也還是水牛。不管在哪個領域,是人都需要溝通,每個人都可能說服或被說服;如何讓人們接受你的看法,如何發揮自己的影響力,都是人生中不斷出現的考題。

夢想與死亡,你的選擇


最後,黃編用創團作<白日夢騎士>極致地說出了夢想的重要。如果實現夢想的代價是死亡,你的選擇會是什麼?

說實話,三年前看戲的時候,我處在一個歸子的漂浮狀態,除了幾個刺激視覺的畫面殘存之外,只記得自己感覺戲裡的主角真傻。為了一個看起來可能沒什麼機會成真的夢想堅持,結果引來後續的一大堆莫名其妙事件,值得嗎?

但是,看看現在的我,怎麼好像活脫脫就是主角的翻版?!

教了這麼些年,很多歷時悠久的難解沈痾,從一開始的懵懵懂懂,到後來越看越不舒服。而我直到現在才總算想清楚,就算一個人能力有限、就算改變激不出長久的漣漪,但就這麼放過能做的不做,我會後悔死。這種感覺,大概就跟戲裡主角在最後願意勇敢一次的心情類似吧?


謝謝促成這場演講的所有力量,以及最後的最後,講者秀出來的謝幕投影片。

「把世界變成我們喜歡的樣子」

在這個不存在完美也不足夠美好的世界裡,至少我們還有故事,至少我們還有選擇;至少,我們還可以改變。而我們只要提起勇氣、做出選擇、開始改變,英雄的故事就開始了。

2017年5月3日 星期三

【旅】團聚雙城

今晚與六年前的回憶相逢。遠道而來的北方友人不復青澀,倒是多了幾許沈穩。等在孔子像前的他倆,與錯身而過的路人相較無異。不說話,沒人知道你是誰;正如同我當年初到京城的模樣。

六年前,揮別即將完結的學期,帶著未讀的paper與參考書籍整一卡行李入京,加上出發前一天摔車的跛腳,準備開始歷時兩個月的實習。初夏時分,第一眼的京城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矇矓的美。那時候,霧霾還叫做大霧,而城內的人,也管空氣裡細微飄浮的異物叫灰塵;而我以為,那只是從晚開的木棉種子裡迸出來的棉絮。

人生地不熟的兩人,從機場坐大巴入城,正正下在距離學校一個街區的友誼賓館外。放大了兩百多倍的土地,一個街區的距離當然也放大了不知道幾倍遠。幾通電話來回,加上十幾或幾十分鐘的等待,總算盼來一輛計程車。

車上,下來一個年輕男子。確認了我們的身分後,率先介紹了自己接著熱心地替我們將行李搬上車,引著我們抵達接下來的住處,並且帶著我們採買了不少生活用品。自此之後的那個夏天,男子與其他來自各地的朋友們,成為戰友飯友旅友和酒友,也成為工作忙碌壓力沈重時最有效的紓解。

ACC gathering @ Beijing,2011

席間寒喧,想起許多當時在京城的深刻畫面。有次遇到百年暴雨,我們受困在地下道裡。大水湍急得把地水道沖成了河道,只差一刻大概就要淹上腰枝。另一次又困在覓食途中,躲在漏水的棚子下望著馬路上如海浪襲來的雨水,剎那間有一種回到巴拿馬雨季的錯覺。

Heavily rain with a bike in Beijing, 2011

最絕的大概要算校外教學時,自己竟又不慎嚴重扭傷,只好尷尬地坐在友人找來的輪椅上被推著遍覽觀光勝地。甚至在回程出火車站後,還動用了兩位學生力士沿路招惹注目禮地輪流揹著我走過整座車站越過半片停車場回到遊覽車上。自此以後,「腳好點沒有?」成為每個人見到我的第一句問候語。

XDDD

如今,男子攜著同在當年相識的北方女子,經歷了幾年相知,共度了幾年相處,終於在他倆指上締結出平實卻堅毅的證言。孔子像下的一句「腳好點沒有?」彌平了座標點數的落差;一個切實的擁抱,則消融了半輪生肖的距離。

他們來到心心念念的,我們這不復存在的台北城;我們回到記憶裡看似灰氣濛濛,但其實五彩繽紛的北京城。我們在城內相遇,也在城內團聚。一同抵達的,叫做友情。

ACC reunion @ Taipei, 2017


 

2017年5月2日 星期二

一人一點,就不難

寫論文的前期,記得自己很不能理解第二章的存在意義。總覺得,那一整章就是大堆頭的書摘,而且是有所為而為的摘錄。那時候,我以為論文就是要創新,要想出沒人想過的主題,或做到沒人曾經企及的境界;看這些已經被引用到爛掉的理論,到底有什麼意義?

抱著這種疑惑看paper的結果,就是左眼進右眼出。儘管唏哩呼嚕地看了一些文獻,但不想引用別人文字、自己的消化又不完全,根本生不出一個像樣的屁來。連自己看了都覺得不知所云的報告,真不知道當時的老師們是怎麼忍著看完而不撕爛它們的。

直到某位教授的一句話揭開了我的天靈蓋。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圓,說:
「這是現在的研究成果。」

接著在圓的邊上畫了個小小的凸疣。

「這是你們做的研究貢獻。」

教授說,研究這件事,其實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再往外做出一點點的突破;只要能夠往外走出一小步,就算是盡到自己的一分心力了。這讓我想到某個線上遊戲。遊戲開始時,你只看得到僅有的幾個格子,但隨著你探戡的步伐越遠,你看得到的格子就越來越多。到最後,打開整張地圖成為擁有全視角的玩家。

這個一點點影響全世界的概念,在我接觸的另個領域裡也曾經發生過。過去的陶瓷創作中,最神秘的釉料配方也曾經是機密中的機密。因此,配方就是秘方,秘方就不能公開,不公開就只能傳子;要是膝下無子,結局常就是陪葬。一個或幾個世代的美麗釉色,於是就這麼失傳。

多麼可惜的結局啊!

朱芳毅<閱讀圖象>,形塑無疆特展,2017
後來我記著教授說的那個例子,試著在工作裡,往外多走一小步。從基本備課時多從學生角度想一點、導覽時多從聽眾角度想一點,到師訓時多替老師們想一點。然而就算再努力,一個人也只有兩隻手24個小時,做出來的結果仍然很有限。更何況是喜歡把生活搞得這麼忙的自己?

所以我想起了教授說的話,也想起他在白板上畫下的那個有好幾個小凸疣的大圓。在現有的基礎上,做出一點點的突破。一個人,一次就只能突破一點點。但是如果人多一點,就能夠一次突破很多點了,不是嗎?而我要做的,就是提供那個圓而已。

沒有前人的積累,就沒有後人的創新;沒有後人的接續,就難以維持現有的根基。研究亦然,教學亦然,世事皆然。